午休铃跟催命似的响到第三遍，小强才从车床前挪开脚。肚子里的存货经过一上午与机油的亲密共处，此刻正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发出最后通牒。他猫着腰，几乎是顺着墙根，一路小碎步挪向厂区最深处那栋外墙爬满暗绿色苔藓的老厕所。
这厕所，也算是厂里一景。建于上世纪某个激情燃烧但显然不太注重基建质量的年代，红砖裸露，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像豁了牙的老太太。关键是，厂里流传着关于它，特别是最后一格坑位的传说。版本众多，核心一致：闹鬼。据说夜里常能听见最后一格传来幽幽的啜泣，或者冲水声无缘无故响个不停。前两年还有个胆大的保安老王，半夜巡逻进去，第二天就辞职了，逢人就说最后一格有个背对着门的“人”，怎么叫也不应，一靠近就冷得打哆嗦。久而久之，除了实在憋不住的，白天都少有人去，晚上更是禁区。
小强是新来的技工，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信邪的年纪。他嗤之以鼻：“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肯定是老王自己心里有鬼。”这会儿，肚子闹得凶，他也顾不得许多，直奔那“著名”的最后一格而去。
推开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年的尿臊混合着劣质消毒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潮湿泥土的怪味。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蒙尘的小窗透进点惨白的天光。厕所里静得可怕，连水管偶尔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小强目标明确，径直走到最尽头。最后一格的门关着，但没插销——那插销早坏了，只剩个锈蚀的铁环空挂着。他也没多想，肚子里翻江倒海，一把推开了门。
咿呀——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
里面果然有“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款式老旧工作服的背影，面朝里，微微佝偻着站在便池前，一动不动。头发有点乱，像是没好好打理。这背影……有点过于“实诚”了，就杵在那儿，连点呼吸起伏的迹象都看不出。
小强心里“咯噔”一下，先前的不屑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冲散了大半。他想起老王的描述。但箭在弦上，隔壁几格看着也不甚干净，他咬咬牙，侧身挤了进去。这格子异常狭窄，他几乎是贴着那背影蹭到旁边的小便池。
解开裤扣，淅淅沥沥的水声在死寂中响起，格外清晰。为了给自己壮胆，小强下意识地吹起了口哨，是胡乱不成调的曲子，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显得更加虚张声势。
眼睛不敢往旁边瞟，但又控制不住。余光里，那个深蓝色的背影依旧凝固，像是嵌在了昏暗的光线里。小强慢慢挪动视线，从背影的肩膀，滑到后背，再往下……
他的口哨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目光死死钉在了那双脚上。
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老式的布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双布鞋的鞋底，与地面之间，隔着一段清晰可见的、约莫两三指宽的空隙。
它……没沾地。
小强全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肋骨生疼。
鬼！
老王没瞎说！最后一格真的有——
“鬼啊——！！！”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冲破喉咙，小强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逃生本能。他裤子都顾不上提，猛地向后一缩，手忙脚乱地转身，被自己半褪的裤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就往外冲。
木门被他撞得哐当巨响。
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的瞬间，身后，那个一直死寂无声的格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想象中凄厉的鬼哭，也不是幽怨的叹息。
那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气急败坏的烦躁，甚至还夹杂着点物理上的吃力感，音调有点飘忽，但字句异常清晰：
“别跑！……回来！……帮个忙啊！！”
小强的腿像灌了铅，第二步怎么也迈不出去了。这声音太……太不“鬼”了。恐惧还在，但里面混进了一股强烈到荒谬的好奇，硬生生拖住了他逃跑的步伐。
帮……帮个忙？鬼需要帮什么忙？
他牙齿打着颤，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转了回去。
厕所最后一格的门还大敞着。里面，那个深蓝色的“鬼影”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
小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如果那能算一张脸的话。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接近灰败的惨白，眼圈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表情……此刻正紧紧拧着，眉头皱成了疙瘩，嘴角下撇，一副极度郁闷、烦躁、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而他的下半身……
小强的目光缓缓下移。
那鬼……准确说，是腰部以下，直到大腿的位置，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方式，陷进了那个老式的、白色陶瓷蹲便器的深坑里。不是飘在上面，是真的“陷”了进去，像是被那坑口给牢牢“吸”住或者“卡”住了。深蓝色的裤腿皱巴巴地堆在坑沿，看起来狼狈不堪。
那鬼察觉到了小强的视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虽然那白眼在灰白的脸上效果有点惊悚），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烦躁和虚弱：
“看什么看？没……没见过鬼被马桶吞了啊？！”
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在坑口里小幅度地晃了晃，但明显没挪出来，反而让他脸上的郁闷加深了。他喘了口气，可能“喘气”这个动作对鬼来说也有点吃力，然后瞪着（或者说，努力做出瞪的样子）小强，语气近乎命令，却又莫名有点底气不足：
“快！过来搭把手！把我从这该死的……拔出来！”
小强彻底懵了。裤子还滑稽地褪在脚踝，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小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张着嘴，看着卡在马桶里、一脸暴躁又尴尬的“鬼”，脑子里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啪”一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极其不真实的荒谬感。
闹鬼的厕所最后一格。
鬼。
被马桶卡住了。
还叫他去帮忙拔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厕所里，只剩下水管规律的滴答声，和小强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那鬼又挣扎了一下，发出一点意义不明的、像是用力又像是吃痛的闷哼，然后抬起那张惨白郁闷的脸，眼神复杂地看着小强，催促道：“愣着干嘛？……快点！这下面……吸力有点怪！”
小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卡在那儿的、急需救援的“鬼”。恐惧还没散尽，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一种混合着荒诞、好奇、以及“这事儿我不亲眼看看究竟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哆哆嗦嗦地，弯下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裤子提了上来，扣好。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或者说，是围观世界奇观般的亢奋），一步，一步，挪回了最后一格那扇敞开的门前。
现在，他和那只卡在马桶里的鬼，只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面对面了。
那股味更冲了。不是臭味，是种陈年的、阴冷的铁锈和水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味儿？小强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仔细观察。
鬼的下半身确实深深地嵌在马桶弯管里，白色的瓷壁和他身上那件分不清原本是灰还是蓝的、湿漉漉的旧式褂子紧紧贴在一起。他的“腿”看起来是半透明的，但此刻被卡住的部分却显得异常凝实，甚至能看到布料在水波下的细微褶皱。马桶里的水不是清澈的，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绿色，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旋转着，形成一个小小的、吸力明显的漩涡。鬼的衣摆就泡在里面，随着水涡打转。
“看够了没？”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动作让他脸上多了点活人气，虽然那脸还是白得吓人。“这东西，”他费力地抬手指了指马桶，“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我刚想从这儿出来透透气，一股子怪力就把我往下扯！跟平常完全不一样！”
小强的恐惧又被荒诞感冲淡了一层。他声音还有点抖，但能说出整句了：“你……你平常都从这儿……出来？”
“不然呢？这是这一片阴气最顺的‘路口’。”鬼尝试着又扭动了一下，龇牙咧嘴，“嘶……别废话了！你过来，帮我稳住这边，我试着把‘形’散开一点再聚拢，看能不能脱出来。我怕蛮劲把你们这老古董马桶搞炸了，到时候更麻烦。”
搞炸了？小强脑子里瞬间闪过水漫金山的景象，还有后勤处大妈那张能喷火的脸。他立刻把仅存的那点犹豫抛到了九霄云外。
“怎、怎么帮？”
“你蹲下，手按住水箱那边，对，就那儿。给我借个力点，要实体的。”鬼指挥着。
小强依言蹲下，冰凉的地砖隔着裤子硌着他的膝盖。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按在水箱侧面。水箱发出嗡嗡的轻响，像是某种回应。
“准备了！”鬼闭上眼，低喝一声。只见他卡在马桶里的下半身，透明度开始急剧变化，时而清晰如常人肢体，时而又淡得像一缕青烟。马桶里的暗绿水旋转速度猛地加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吸力明显增强，鬼的衣摆被嗖地一下吸得更深！
“不好！”鬼惊呼，“它今天不是自然阴气漩涡，底下有东西在拉！”
话音未落，小强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道通过鬼的身体隐隐传来，仿佛要连他一起拖向那个小小的漩涡。他本能地死死按住水箱，身体后仰，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对抗。
“坚持住！”鬼咬着牙，双手猛地撑住马桶边缘，指尖几乎要抠进瓷里。他整个身形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厕所的灯光也随之明暗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角落阴影里，仿佛有更多模糊的影子被惊动，不安地蠕动。
就在这僵持不下、小强觉得自己胳膊快脱臼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马桶水箱后面，贴着墙的缝隙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暗红色。
电光石火间，不知哪来的灵感（或许是恐怖片看多了），小强腾出一只手，猛地朝那暗红色的东西抓去！触手是一种油腻潮湿的纸感。他用力一扯——
居然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画着扭曲符咒的暗红纸人，背面还写着一串生辰八字，被一根细细的黑线缠着，黑线的另一端，竟然诡异地没入马桶后方墙壁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就是这个！”鬼大喝，“扯断它！”
小强用指甲拼命去掐那黑线。黑线看似纤细，却异常坚韧，冰寒刺骨。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又掐又扯，憋得脸通红。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黑线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瞬间，马桶里那股诡异的吸力消失了。暗绿色的水迅速褪色，变回普通半透明的清水，漩涡也平静下来。
“嘿——哟！”鬼趁势一发力，整个身体像泥鳅一样，“啵”的一声轻响，从马桶里拔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小强旁边，带起一阵阴风。
小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背全被冷汗浸透，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断了的红纸人，大口喘着气。
鬼站在他面前，理了理自己湿漉漉的衣襟，虽然依旧面色惨白，但神情明显松快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小强，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红纸人，摸了摸下巴。
“行啊小子，反应够快，胆子也不小。”鬼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赞许，“今天算我欠你一次。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点玩味，“你扯了这‘钓鬼符’，坏了人家的布置，怕是也被盯上了哦。”
小强喘气的动作瞬间僵住，缓缓抬头，看向鬼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刚刚消散的寒意，又顺着脊椎骨，密密麻麻地爬了上来。
这班上不上无所谓，可是这厕所。。。还能好好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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