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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诡异的鱼缸

作者:单半仙 当前章节:413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7:18

新家是那种老式板楼,灰扑扑的水泥外墙,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和潮湿的霉味混合的气息。搬进来第一天,五岁的儿子乐乐就指着客厅角落那个巨大的、前任房主遗留下来的旧鱼缸说:“爸爸,里面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姐姐。”

鱼缸是老样式,笨重的玻璃,边角用泛黄的硅胶黏合,粘着些洗不掉的深绿水渍。水是浑的,透着不健康的淡黄绿色,几丛营养不良的水草耷拉着,只有两条瘦长的红色金鱼,拖着残破的尾鳍,在浑浊的水里缓慢地、一圈又一圈地游动,像是某种设定好的、永不停止的枯燥仪式。水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沙砾。

我和妻子陈芸对望一眼,都没怎么在意。小孩子嘛,新环境,想象力丰富。“瞎说,”我走过去揉了揉乐乐的脑袋,“哪有什么小姐姐,只有金鱼。看,红色的,多漂亮。”

乐乐很固执,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鱼缸深处:“有的!她在水草后面,看着我笑。”

陈芸走过来,搂住儿子:“好了乐乐,金鱼才好看呢。妈妈明天给你买几条新的,更漂亮的,好不好?”她语气温柔,但我看见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鱼缸,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这鱼缸确实让人不舒服。我们本打算扔掉的,但它太重,搬运麻烦,暂时就搁在了墙角。没想到乐乐盯上了它。

夜里,我被细细的呜咽声惊醒。是乐乐。他抱着他的小熊,站在我们卧室门口,小脸在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下惨白。“爸爸……红裙子姐姐……站在我床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起身开灯,把他抱到我们床上。陈芸也醒了,睡意全无。我们一起去了儿童房。房间里一切如常,窗户关得好好的,只有那个旧鱼缸,在黑暗的客厅角落里,泛着一点微弱的、水波晃动的幽光。鱼缸里的两条金鱼,竟然还没睡(或者说,它们似乎永远在游动),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朝着儿童房的方向,嘴巴一开一合,无声无息。

“做了噩梦了,宝贝。”陈芸强笑着哄他,“你看,什么都没有。”

乐乐把头埋在我怀里,不肯再看客厅。

第二天是周末,我和陈芸决定彻底清理一下那个鱼缸。放水的时候,那水腥得令人作呕,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败气味。沙砾倒出来,黑乎乎的,里面混着一些小小的、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碎屑,像是塑料玩具的残骸,又不太像。我们用刷子把玻璃内壁狠狠刷了几遍,直到看上去清爽些,换了干净的水和新的底沙。那两条红金鱼被暂时安置在水盆里,它们出奇地安静,沉在水盆底,几乎不动,只有腮盖缓慢地翕张。

“这回干净了,乐乐,你看,没有小姐姐了。”我把鱼缸重新注满清水,水草也换了新的,碧绿喜人。两条金鱼被放回去,它们适应了一会儿,又开始那慢吞吞的、永恒的绕圈。

乐乐趴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她躲起来了。在水草后面。”

我和陈芸的笑容都有些僵。我们弯下腰,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仔细看那几丛摇曳的水草后面——除了玻璃缸壁反射的我们自己有些变形的脸,空无一物。

“别胡思乱想。”我的语气有点重了。

乐乐不再说,但接下来几天,他明显变得蔫蔫的,不爱玩,常常一个人呆呆地看着鱼缸,有时会突然问我:“爸爸,人能在水里住吗?”

陈芸私下里跟我商量,是不是该把鱼缸真的扔掉,或者带乐乐去看看医生。我嘴上说着“再观察观察,别自己吓自己”,心里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那鱼缸像个沉默的、不祥的注脚,钉在这个家的角落里。

事情急转直下是在一周后。乐乐从幼儿园回来,兴奋地举着一幅画:“爸爸!我画了红裙子姐姐!”

我接过画纸,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画是用蜡笔涂的,背景是深蓝和黑色的扭曲线条,代表水。中间是一个女孩,穿着蜡笔涂出的、刺目的鲜红裙子,黑色长发像水草一样飘散。女孩的脸画得很仔细,大眼睛,小小的嘴巴,嘴角向上弯成一个夸张的、透着怪异的笑容。她的右手微微抬起,好像在招手。

这面容……这笑容……

我猛地想起搬来前,在本地一个陈年旧闻论坛上无意中扫到过的一个帖子。说的是三十年前,这栋楼里发生过一起失踪案,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家里凭空消失,再也没找到。帖子里附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是那女孩生前的留影。照片上的女孩,梳着娃娃头,穿着格子裙,笑得天真无邪。但那五官轮廓……

我手有些抖,放下乐乐的画,冲进书房打开电脑,凭着模糊的记忆搜索。翻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快被遗忘的本地新闻存档网页角落里,找到了那条豆腐块大小的简讯和那张照片。

我把屏幕上的照片,和乐乐放在桌上的画,并排放在一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得肋骨生疼。像,太像了。不是一模一样,那不可能,毕竟是孩子的涂鸦。但那神韵,那发型,尤其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简直像是乐乐亲眼见过那个失踪三十年的女孩,并且把她从记忆里拓印了下来。

陈芸凑过来看,也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这……这怎么回事?乐乐怎么可能知道……”

我们不敢再瞒,也瞒不住了。我联系了那位发旧帖的本地老人,辗转打听到更多细节。女孩失踪前,据说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是当时住在这里的她的玩伴,那玩伴语无伦次地说,看见女孩“钻进了大鱼缸里”。当然,这话被当成了孩子的胡言乱语,警方调查过鱼缸,里面除了金鱼什么都没有。后来房子几经转手,鱼缸却一直留了下来。

“那鱼缸……邪门。”电话里,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遥远,“都说,那女孩的魂儿,没走。”

挂了电话,我和陈芸站在客厅,看着那个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晶莹剔透的鱼缸。两条红金鱼依旧在游,不疾不徐。水草轻轻摆动。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我们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当晚,我们把乐乐哄睡后,坚决地开始放鱼缸的水。必须扔掉,立刻,马上!哪怕它再重,哪怕会弄脏地板。那腥臭的水再次流淌出来,比上次味道更重。我们谁也没说话,沉默而急促地行动着。水快放干时,那两条金鱼在仅剩的浅水里徒劳地拍打着。

就在我准备伸手将它们捞出来时,其中一条金鱼,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它悬浮在水中央,头转向我所在的方向。

它的嘴巴,开始一张一合。不是鱼类那种简单的呼吸开合,而是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在模仿人类说话的嘴型。

一下,两下,三下。

我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心脏停跳了半拍。鬼使神差地,我竟然读懂了那口型。它重复着一个简单的词组,无声,却清晰无比地投射进我的脑海:

“下、一、个。”

它停了下来,黑豆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然后,旁边另一条金鱼也转过身子,加入了这无声的“诉说”。两条鱼的嘴巴同步开合,更加清晰,更加缓慢,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般的意味:

“轮、到、你、了。”

我像被定身法定住,血液冻结,四肢冰冷,无法呼吸,也无法移开视线。那无声的唇语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我的耳朵,凿进我的脑髓。

下一个。

轮到你了。

陈芸察觉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鱼缸。“怎么了?”她问,声音发颤。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抬起僵硬的手,指向鱼缸。

陈芸看向那两条金鱼。

就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两条鱼的嘴巴同时停止了动作,重新变回呆滞的、缓慢游动的金鱼模样,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我和陈芸都看见了。或者说,我们都“感应”到了。

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呜咽。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敢再动那个鱼缸。它就那样半空着,脏水剩在底部,两条金鱼在浅浅的污浊里苟延残喘。我们把乐乐紧紧搂在中间,三口人挤在主卧的床上,开着所有的灯,不敢入睡。每一次风吹动窗户的轻微响动,都让我们惊跳起来。

寂静像浓稠的沥青,包裹着这个房子。然后,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深处,从客厅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鱼尾拍打的声音。

是歌声。非常轻,非常飘忽,断断续续,像一个年幼女孩用气声哼唱的歌谣,调子古老又怪异,听不清歌词,却无端让人想起水底的波纹,和腐烂的水草。

乐乐在我们中间瑟瑟发抖,把脸埋进枕头。

陈芸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胳膊。

那哼唱声飘飘悠悠,时近时远,最后,似乎就萦绕在卧室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我死死盯着门缝下那一线黑暗,冷汗浸透了睡衣。

不知过了多久,哼唱声停了。接着,是极轻、极慢的脚步声,湿漉漉的,带着水渍被拖动的那种黏腻感,“啪嗒……啪嗒……”,从卧室门外,一步步,挪向客厅,最终,停在了那个鱼缸的方向。

再然后,是清晰无比的,“噗通”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投入了水中。

客厅彻底死寂下来。

直到天色蒙蒙亮,那令人发疯的死寂才被打破。我僵硬地挪下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沉重的扳手,示意陈芸锁好门。我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客厅里一切如昨。昏暗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那个鱼缸静静立在角落。

缸里,重新蓄满了水。

不是我们昨天放掉的清水,而是那种熟悉的、浑浊的、泛着黄绿和淡淡腥红的颜色。水草恢复了那种蔫蔫的深绿。底沙是陈旧的、乌黑的样子。

两条红色的金鱼,在其中悠然自得地游动着,尾巴似乎比之前完整了些,鲜红得刺眼。

而在鱼缸正对着我们的那一面玻璃内壁上,在蒙蒙的水汽和水渍之中,赫然印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手印。

孩童的大小。

五指张开,湿漉漉的,仿佛刚刚从水里抬起,按在了玻璃上。

手印下方,两道长长的、蜿蜒的水痕,正缓缓向下流淌,像两道冰冷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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