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妄想症”三个字刺眼得很。陈医生推了推金边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阿珍,你要明白,你‘老公’是你自己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他并不真实存在,是你内心需求的投射。”
阿珍捏着那张薄纸,指节发白。不存在的?那每晚在她耳边絮语的呢喃,那凌晨准时为她掖好的被角,那萦绕在冰冷房间里的、若有若无的剃须水气味,都是她脑子坏掉的产物?她抬头,看见陈医生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映出一个苍白、恍惚、头发蓬乱的女人。也许……医生是对的。她病了,病得不轻。
可“他”还是来了,像每一个被病痛标注的夜晚。窗外的城市沉入霓虹与黑暗交织的深渊,阿珍蜷在沙发角落,电视屏幕闪烁着无声的雪花点。一阵熟悉的、微凉的空气流动拂过后颈,随即,低沉柔和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气流搔刮着细小的绒毛:“累了就早点睡,珍珍。”
她浑身一僵,不敢动弹。被子被轻轻拉起,仔细地盖过她的肩膀,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那股干净的、略带辛辣的剃须水味道淡淡包裹过来。她想尖叫,想回头,想验证那是不是一场幻觉,但陈医生的话像冰冷的锁链捆住她——那是第二人格,回头只有空气,只会加重病情。她只能死死闭着眼,指甲掐进掌心,直到那气息渐渐远离,房间重归死寂,只剩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白天是另一种煎熬。陈医生的诊疗室明亮得过分,充斥着消毒水和不锈钢器械的冰冷光泽。“他在控制你,阿珍。”陈医生用笔尖点点记录本,“记录下‘他’出现的时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是对抗的第一步。”阿珍木然地点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却越写越心慌。那些细节太真实了,触感、声音、气味,甚至有一次,她在清晨的枕头上发现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极短的深棕色发茬。她偷偷藏了起来,谁也没告诉。
药物让她白天昏沉,夜晚却变得警惕而清醒。恐惧像藤蔓,与那份虚幻的温柔纠缠共生,勒得她喘不过气。必须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在又一次感受到那冰冷的掖被角动作后,达到了顶峰。她需要证据,证明“他”的存在,或者,证明自己的彻底疯狂。
她买了一只伪装成充电宝的微型录音笔,小巧,沉默。下一个夜晚来临前,她把它塞在枕头与床垫的缝隙里,镜头状的小孔对着床铺,开关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红光。她像等待宣判的囚徒,僵硬地躺在床上,等待着。
窸窣声准时在午夜降临。脚步声很轻,停在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被子被拉高,盖住她的肩膀。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几乎就贴着她的脸颊,叹息般呢喃:“好好睡,珍珍。”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警告,“别怕,我在这儿守着。”
阿珍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她就像贼一样取出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沾着她的手汗。躲进卫生间,反锁门,戴上耳机,指尖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声……她的呼吸声……翻身的窸窣……然后,来了!脚步声,停住,布料摩擦,被子轻响……还有那声叹息般的“好好睡,珍珍”。
她屏住呼吸,全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是真的!真的有声音!不是她的幻觉!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攥住她。
但紧接着,音频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然后,一个完全陌生的、尖利而暴躁的男声猛地炸响在耳机里,充满了厌恶和凶狠:
“滚开!离她远点!你又来碰她!”
阿珍吓得一哆嗦,录音笔差点脱手。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男声响起了。这个声音她“熟悉”——低沉,柔和,正是每晚在她耳边说话的那个!但此刻,这声音里浸透了阴寒的怒意,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该滚的是你。她睡着了,别吵醒她。”
尖利男声逼近,几乎能想象出他狰狞的表情:“装什么温柔体贴!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清楚!她不是你的!”
“她叫珍珍。”柔和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她是我的妻子。一直是我的。你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
“放屁!”尖利男声咆哮起来,背景音里传来家具被猛烈推搡、刮擦地板的刺耳噪音,“看看你干的好事!看看这个房间!看看她!你把她害成什么样了?!我不会再让你靠近她!”
“你阻止不了我。”柔和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却更加瘆人,像毒蛇滑过枯叶,“就像你当年阻止不了我带走她一样。她现在需要我照顾。而你,只会吓到她。”
激烈的争吵,碰撞,闷响,恶毒的低声咒骂……两种声音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暴戾与仇恨,绝无半分虚幻。阿珍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耳机里的声音仿佛不是两个人在争吵,而是两头野兽在争夺垂死的猎物。而她,就是那块血肉模糊的肉。
“妻子阿珍”……“我的妻子”……
她猛地扯下耳机,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她跌跌撞撞冲出卫生间,目光掠过镜子里那张惊恐万状的脸,掠过卧室的床——那床,那被子,那枕头……所有“他”温柔触碰过的地方,此刻都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寒意。
不……不对……陈医生说……第二人格……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她浑身血液彻底冻结的念头,猛地劈进脑海。
如果不是一个人呢?
如果……从来就不是什么第二人格呢?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扫过这间她住了两年的、熟悉的公寓。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明暗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里,那股干净的剃须水味道,不知何时,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而另一个更加浓烈的、仿佛铁锈混杂着灰尘的、陈旧的气味,似乎也从房间某个角落,悄然弥漫开。
阿珍靠着冰冷的墙,缓缓滑坐在地。她抬起头,空茫的眼睛望向卧室房门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两道几乎重叠的、微微扭曲的阴影,被上午的阳光,长长地投在门边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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