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娇已经很久分不清,哪些声音是真实的,哪些声音是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此刻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月光很白,白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在窗外打了盏灯。她已经这样躺了六个小时。从晚上八点躺到凌晨两点,身体像灌了铅,动不了,也睡不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那种嗡嗡的、持续不断的杂音。是真实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的。
有人在唱歌。
于娇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动,继续听。那歌声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但旋律很清晰,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调子。没有词,只是一个女声在哼唱,悠悠的,软软的,像小时候母亲哄睡时的那种声音。
但于娇的母亲从不哄她睡觉。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生锈的机器。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那歌声就是从那里来的。很近,近得就像有人在窗台外面站着,贴着玻璃在唱。
于娇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很凉,那种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爬到膝盖后面某个地方停住了。她一步一步走向窗户,走到窗边,伸出手,捏住窗帘的边缘。
歌声停了。
于娇的手停在半空。她等着,等了一秒,两秒,三秒。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风声,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扫地。
她拉开窗帘。
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月光把一切都照成青白色,树,草坪,亭子,长椅。空无一人。只有那些东西静静地站着,像在等她。
于娇盯着那片花园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就是移不开眼睛。花园里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东西和白天不一样了。她看了很久才发现——
亭子里有人。
一个黑影。站在亭子中央,一动不动。看不清是男是女,看不清穿什么衣服,就是一个黑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那黑影正对着她的窗户,正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于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想退后,想拉上窗帘,想回到床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的腿没有动。她就那么站着,隔着玻璃,和那个黑影对视。
然后那个黑影动了。
它抬起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朝于娇的方向招了招。
很慢的动作,像一个老朋友在打招呼。但于娇浑身都凉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但她的脚开始往门口走。她穿上拖鞋,打开房门,走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她的腿知道。
走廊里很黑。声控灯没有亮。于娇摸着墙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灯亮着,惨白惨白的。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很慢。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8,7,6,5。于娇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很空,那种空不是平静,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门外的单元大厅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于娇走出去,推开单元门,走进花园。
月光比在窗户里看着更亮,亮得刺眼,亮得不真实。草坪上的每一根草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上面打了光。于娇沿着小路走,一步一步走向亭子。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种寂静里,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亭子越来越近了。那个黑影还在,站在中央,一动不动。走近了于娇才发现,那不是一个人形。那是——一团雾?一团烟?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像墨水滴进水里那样慢慢变化着。
但它确实在看着于娇。
于娇停在亭子外面,离那个东西只有三四步远。她应该害怕,应该跑,但她没有。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个东西,等着。
那个东西开口了。
声音和刚才的歌声一样,轻柔,温软,像母亲的低语:“你来了。”
于娇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个东西继续说:“我等了你很久。我知道你很难受。我知道你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很吵,吵得你睡不着。我知道你想让那些声音停下来。”
于娇的眼眶突然酸了。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听见。”那个东西说,“我能听见你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那些骂你的声音,那些说你没用的声音,那些让你去死的声音。我都能听见。”
于娇的眼泪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等感觉到脸上凉了才发现。她抬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是湿的。
那个东西说:“我能让那些声音停下来。”
于娇抬起头,看着它。
“只要你想。”那个东西说,“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很安静,很舒服。你再也不用难受了。”
于娇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但就是走了。那个东西的话像一只手,轻轻地拉着她,拉着她往前。她又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走进了亭子,离那个东西只有一步之遥。
那个东西伸出一只手。
那不是手,是雾,是烟,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但形状像手。它伸向于娇,伸向她的手。
于娇也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团黑雾的时候——
“站住!”
一声暴喝,震得于娇耳朵嗡嗡响。她猛地转头,看见花园的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一个老头,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朝这边冲过来。
那团黑雾瞬间变了。它不再温柔,不再轻柔,而是猛地膨胀开来,发出尖锐的嘶叫。那声音像无数个女人同时尖叫,刺得于娇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老头冲进亭子,手里的木剑朝那团黑雾刺去。黑雾躲开,但老头的动作更快,他嘴里念念有词,木剑上突然泛起金光,一剑刺进黑雾的中心。
那声尖叫更响了,响得于娇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破了。然后那团黑雾开始收缩,开始变淡,开始消散。它扭曲着,挣扎着,最后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失在空中。
四周安静了。
于娇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她听见脚步声走近,然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姑娘,没事了。”
于娇慢慢抬起头。那个老头站在她面前,一脸疲惫,额头上还有汗。他的木剑已经收起来了,插在背后的一个布袋里。
“那是……什么?”于娇的声音发抖。
“魅灵。”老头说,“专门吸食人的负面情绪修炼的妖物。它找上你,因为你脑子里那些声音太重了,重得像黑夜里的灯,它远远就看见了。”
于娇愣住了。她脑子里那些声音,那些让她生不如死的声音,像灯一样?
老头叹了口气:“它骗你,说能带你去安静的地方。它说的没错,那地方确实安静——死了就安静了。它要吸干你最后那点生气,你就彻底没了。”
于娇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看着老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于娇手里:“回去把这个压在枕头底下。以后晚上别一个人出来。那些东西,最喜欢夜里,最喜欢像你这样心里苦的人。”
于娇低头看着那个布包,黄纸包着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抬起头,想问点什么,但老头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花园的阴影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于娇一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月光还是那么亮,照着她,照着空荡荡的亭子,照着那个老头消失的方向。她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她就站在门里面,站在那盏绿莹莹的应急灯下面,一动不动。
于娇的心又提起来了。她站在门外,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看着她——应该是在看她,虽然看不见脸。
然后那个女人动了。她慢慢抬起手,放在门上,隔着玻璃,对着于娇。
她慢慢地把脸贴上来,贴在玻璃上,把头发挤开,露出一张脸。
那不是脸。那是平的。五官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皮肤,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于娇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往后倒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就跑。她跑过花园,跑过草坪,跑过亭子,跑到小区大门口。大门锁着,她疯狂地摇着铁门,摇得哐哐响。
“开门!开门!”
没有人。保安室里黑着灯,没有人。
她回过头。
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就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两步远。
于娇终于叫出来了。那声音撕心裂肺,在夜空里炸开。她拼命往后退,背靠着铁门,浑身发抖。那个没有脸的女人慢慢走近,走近,伸出一只手——
一只手搭在于娇肩膀上。
于娇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房间里很黑,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白。她的心脏狂跳,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梦。是个梦。
她大口喘气,慢慢坐起来。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和梦里一样的时间。
于娇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个小布包——老黄纸包着的,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个。她捏了捏,里面硬硬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窗外。有人在唱歌。
很轻,很远,悠悠的,软软的。和梦里一样。和那天晚上一样。
于娇的手攥紧了那个布包。她盯着窗帘,一动不动。那歌声一直在唱,一直在唱,唱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拉开窗帘。
她只是坐着,听着,攥着那个布包,一直到天亮。
天亮以后,于娇拉开窗帘。窗外阳光很好,花园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亭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于娇知道,今晚还会来的。那歌声,那个女人,那个魅灵——或者别的什么。它们还会来。
因为它们知道她能听见。
它们知道她脑子里那些声音,比它们的歌声还响。它们知道她心里那个洞,比亭子里的黑暗还深。它们知道她有多想安静下来,多想让那些声音停下来,多想——
多想跟着那个声音走。
于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看着那些正常生活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下一次她会不会真的跟出去,会不会真的伸出手,会不会真的跟它们走。
她只知道,今晚。
今晚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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