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寒意,像是浸透了陈年木头的潮气,丝丝缕缕从老宅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粘在人的皮肤上。李薇搓了搓手,指尖还是冰凉的。堂屋里灯火通明,供桌已经布置妥当,三牲五果,香烟缭绕,空气里混杂着线香、供品油脂和旧屋尘土的气味,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暖意暂时压倒了寒冷。
人影憧憧。伯父清了清嗓子,开始用那种抑扬顿挫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声音念诵请祖先回家的祷词。女眷们低声交谈,整理着衣摆。孩子们被这气氛慑住,难得安静地缩在父母身边,眼睛却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供桌上丰盛的吃食。
李薇站在靠门边的位置,心不在焉。她的任务还没开始。目光掠过供桌最边缘那个空位——每年都有的空位,一张孤零零的榆木小方凳,凳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略显陈旧的蒲团。待会儿,那里会摆上一副碗筷,盛上饭,斟上酒,和其他祖先的供品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给太姑婆的。那个名字在家族里是个模糊的忌讳,一个轻飘飘的、带着霉味的影子。李薇只知道她叫李秀蓉,年轻时做下了“丑事”,跟一个外乡的货郎跑了,从此被家族除名,生死不论。但每年除夕,这副多余的碗筷却雷打不动。大人们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祖上传下的规矩。直到几年前,李薇偶然在阁楼翻看残破的族谱,才在蛛丝马迹里拼凑出另一个版本:李秀蓉,并非私奔,而是在某个除夕夜,跳了后院那口早已封死的古井。
为什么?族谱没写。为什么死了还要被这样暧昧地祭奠?也没人解释。这成了老宅众多秘密里,最让她脊背发凉的一个。
“小薇。”母亲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去,把太姑婆的碗筷请来摆上。”
“请”,用的是这个字眼。好像那副碗筷本身有什么灵性似的。
李薇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隔壁专门存放祭器的小厢房。那里更冷,光线昏暗,只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在积满灰尘的玻璃罩后发出昏黄的光。碗筷单独放在一个褪色的红木托盘里,垫着一块同样颜色黯淡的绸布。一双乌木筷子,一只青花小碗,边缘有个不起眼的磕口。触手冰凉,不是寻常的凉,而是一种沁入骨头的阴寒。
她端着托盘往回走,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堂屋里的诵祷声嗡嗡地传来,混着香烟,显得有些不真实。她小心地跨过门槛,走向那个属于太姑婆的空位。
供桌上方,挂着一面很大的旧式圆镜,黄铜包边已经晦暗,镜面也有些发乌,但仍清晰地映出堂屋的景象:晃动的烛火,缭绕的青烟,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脸,还有她自己——端着托盘,微微低着头走过来的身影。
她屈膝,准备将托盘放在那小方凳上。
就在她弯腰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动作停住了。
镜子里,那个“她”也停住了。但嘴角,正一点点地,向上弯起。
一个笑容。僵硬,怪异,绝不是她自己能做出来的表情。那笑容不断扩大,几乎咧到了耳根,可镜中人的眼睛却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炸的专注,死死地“盯”着现实中的李薇。
李薇的呼吸刹那冻结。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她猛地直起身,看向前方——供桌,蒲团,空凳,一切如常。再霍然扭头看身边的亲戚,伯父仍在闭目吟诵,堂哥低头整理香烛,母亲正轻轻摆正一个果盘……没人看她,更没人看镜子。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将视线投向那面圆镜。
镜中的“她”还在笑。不仅如此,那张嘴开始动了。一张一合,速度很慢,无声地,重复着某个口型。
李薇死死盯着,辨认着。
今……年……
该……你……替……我……了……
每一个无声的字形,都像一把冰锥,凿进她的眼球,钉入她的脑髓。
“啪嗒!”
乌木筷子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却惊心的响声。
“小薇?”母亲转过头,带着些许责备,“怎么毛手毛脚的?快捡起来。”
李薇僵着脖子,一点点低下头,去捡那筷子。手指触到冰冷的乌木,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她不敢再抬头看镜子。用尽全身力气,才把筷子捡起,胡乱在衣襟上擦了擦——尽管地上很干净——然后和碗一起,几乎是扔在了那个小方凳上。
碗底与木凳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伯父的祷词似乎停顿了半拍。母亲皱了皱眉。但没人说什么。祭祖的流程继续。
李薇退到人群后面,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她能感觉到那面镜子的存在,即使不抬头,也知道那镜中的“东西”还在看着自己。目光如有实质,粘腻地贴在她的后颈。
接下来的仪式,李薇如同梦游。上香,磕头,家族成员依次跪拜。轮到她在太姑婆的蒲团前跪拜时,她几乎是闭着眼冲过去,胡乱磕了头就想起身。膝盖却像被冻住,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蒲团下渗上来,缠绕住她的脚踝。她惊恐地抬眼,正对上供桌上那副孤零零的碗筷。烛光下,青花碗的边缘,那个磕口处,恍惚间竟闪过一抹暗红的色泽,像是干涸的血。
她猛地挣起身,踉跄着退开,撞到了身后的堂弟。堂弟“哎呦”一声,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小薇,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母亲终于忍不住,低声训斥。
李薇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能说什么?说镜子里的我在笑?说太姑婆让我替她?谁信?他们只会觉得她失心疯了,或者冲撞了祖宗,大过年的触霉头。
她死死咬着下唇,摇了摇头,缩到更角落的阴影里。
祭祖结束,便是年夜饭。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李薇却食不知味,每一口饭菜都像锯末般难以下咽。她总觉得那镜中的视线如影随形,即使堂屋的灯全部打开,那面镜子也仿佛自带一片独立的、无法驱散的阴影。
“说起来,后头那口老井,封了有快百年了吧?”不知谁起了个话头,大约是喝多了酒。
“可不是,听说就是咱太姑奶奶那时候封的。”一个远房叔公抿了口酒,咂咂嘴,“老辈人说,井里不干净,封了也好。”
“嘘,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伯母打断道,给叔公夹了一筷子菜。
李薇的筷子僵在半空。井……太姑婆……镜子里的笑……“替她”……
零碎的线索在她冰冷的脑海里疯狂冲撞,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的轮廓。她借口胸闷,提前离席,逃也似的回到暂时安置她的小房间。老宅房间多,她住的这间偏僻,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柜,还有一面梳妆用的椭圆镜子。
她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不行,得离开这里,马上就走!什么守岁,什么团圆,都没有命重要!她冲到床边,胡乱抓起自己的背包,往里面塞东西。
动作猛地停住。
梳妆台的镜子里,映出她仓皇的身影。而在她身影的旁边,紧挨着她的肩膀,多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着旧式衣衫的女人侧影,低着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
李薇心脏骤停。
那轮廓极其淡薄,像一层水汽蒙在镜面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散去。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依偎般地站在“她”身边。
李薇牙关打颤,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猛地睁开——
镜子里的那个侧影,似乎……清晰了一点点。而且,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着镜面外的李薇,转过了头。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惊叫冲破喉咙。李薇再也控制不住,拉开门栓,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她不敢回头,穿过昏暗的走廊,绕过喧闹的堂屋,直奔向后院。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后院空旷,积雪未化,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蓝的微光。那口古井就在角落,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严严实实地盖着,石板上积着厚厚的雪和枯叶。
她停在离井口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恐惧。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她不知道。仿佛有种无形的牵引。
四周寂静得可怕,前院的欢声笑语被重重屋宇隔断,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遥远的回响。风吹过枯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啜泣。
她盯着那口被封死的井。
忽然,她听到了水声。
很轻,很细微,咕嘟……咕嘟……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就在她耳边。是幻听吗?她捂住耳朵,那声音却钻了进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不再是咕嘟声,而是……拍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奋力拍打着井壁,想要上来。
李薇惊恐地倒退一步,脚跟踩碎了一段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拍打声停了。
死寂。
但这死寂比刚才的声音更可怕。李薇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井口的青石板。
月光似乎偏移了一些,照亮了青石板边缘的一道缝隙。那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缕黑发,湿漉漉的,正从石板缝隙里,慢慢地、慢慢地钻出来,沿着冰冷的石面,蜿蜒扭动,像是有生命的黑色水草。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
李薇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她眼睁睁看着那些黑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缝隙中涌出,然后,一只泡得惨白浮肿的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猛地从发丝间伸出,扒住了青石板的边缘!
那只手用力抓着石板,指节泛出死白的颜色,一点点地,将下面的“东西”往上提拉。
先是更多的湿发,然后是一个头顶,接着是额头……
月光惨白,照在那张缓缓升起的脸上。脸上覆盖着散乱的黑发,看不清具体五官,但李薇能感觉到,那黑发后面,有什么东西,正“看”着她。
然后,那贴在石板上的嘴唇,隔着湿漉漉的发丝,对她无声地,扯动了一下。
一个熟悉的,令人血液凝固的笑容。
和镜子里一模一样。
今年,该你替我了。
李薇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疯狂地向前院跑去。碎石绊了她一下,她摔倒在地,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留,连滚爬起,继续跑。身后,那咕嘟的水声,湿发摩擦石板的窸窣声,还有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寒意,如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她。
她冲回自己那间小屋,“砰”地关上门,用身体死死顶住门板,剧烈喘息,眼泪混着冷汗流了满脸。她看向梳妆台——
镜子里的“她”满脸惊恐,泪痕狼藉。而在“她”身后,房间昏暗的角落里,那个湿漉漉的、低着头的身影,比之前清晰了数倍,几乎拥有了实体。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水迹从它脚下晕开,在镜中影像的地板上,蜿蜒成一滩深色的、不断扩大的阴影。
门外,走廊远处,似乎传来了母亲寻找她的呼唤:“小薇?小薇?跑哪儿去了?要准备接灶神了……”
那声音温暖而真实,却穿透不了这间被冰冷和恐惧浸透的小屋,也穿透不了镜子里那个正在不断凝实、不断靠近的恐怖倒影。
水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了。咕嘟……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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