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鞋
试鞋时,我发现鞋垫上有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店员说这是上一位试穿者不小心留下的。
但高跟鞋实在太合脚了,我忍不住买下。
回家后,每晚梦里都有个女人教我跳诡异的舞步。
直到我在镜子前无意识地跳出那些舞步时,才惊恐地看见——
镜中的我身后,站着另一个赤脚流血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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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玉其实不是非要买那双高跟鞋不可。
商场的灯光总是过分明亮,照得玻璃柜台上纤尘不染,也照得一排排陈列的鞋子皮面泛着诱人的冷光。她只是在打折区漫无目的地逛,指尖滑过冰凉的鞋架,直到触到那一双。
黑色缎面,尖头,细跟高得惊心动魄,侧边一道蜿蜒的暗红色刺绣,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又像某种古老神秘的符咒。它静静地待在角落,却莫名拽住了佳玉的目光。她让店员取下来试。三十七码,她的码数。
鞋面包裹感异常舒适,几乎感觉不到新鞋常有的僵硬。佳玉扶着柜台站直,踩上光洁的地砖。稳,出乎意料地稳。脚踝被衬托得纤细,小腿线条绷直,连进店里时因为走路略多的那点酸胀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想要踮起脚尖旋转的冲动。太合脚了,简直像比着她的脚型长出来的。
她坐下,想再仔细看看,手指无意间探入鞋内,摩挲了一下鞋垫。触感有点异样,不是纯棉或皮质的细腻,某处似乎微微发硬、发涩。她抽出手,就着明晃晃的灯光看去,指尖没什么脏污,但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驱使他低下头,凑近鞋口往里瞧。
鞋垫是深酒红色的,接近黑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在足弓靠前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更深、质地明显不同的污渍,边缘晕开,中心凝成近似褐红的痂块。干了,彻底干了,硬硬地贴在织物纤维里。
是血迹。这个念头跳出来,带着一股冰冷的腥气。
她皱了皱眉,抬头看向一旁挂着职业微笑的店员,一个年轻女孩,妆容精致。“这鞋……”佳玉指着鞋内,“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店员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容几乎没变,只是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一种程式化的歉意。“啊,这个呀,”她的声音轻快,“抱歉抱歉,可能是之前一位顾客试穿时不小心,弄上了点什么。咖啡渍或者……嗯,果汁什么的吧。我们清理过,可能没太注意这个角落。您要是介意,我给您拿双全新的?”
佳玉看着那抹褐红,心里膈应。但那鞋子穿在脚上的感觉又太勾人,脱下来后,普通的平底鞋顿时显得笨拙累赘。她犹豫着。价格标签上的折后数字实在诱人,款式又独一无二。
“确定……是果汁吗?”她问,声音有点干。
“肯定是,”店员语气笃定,顺手拿过鞋子,用指腹用力抹了抹那块污渍,“您看,都干透了,没事的。而且这款就剩这一双三十七码了,特别适合您,穿着多好看呀。”
佳玉的视线落回自己脚上,刚才试穿时那种奇妙的契合感仿佛还残留着。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包起来吧。”
鞋盒很轻,拎在手里几乎没感觉。回家路上,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佳玉却觉得鞋盒里隐隐透着一股凉意,顺着购物袋的提手爬上她的胳膊。
当晚,她把新鞋放在卧室衣柜旁的地上,没立刻收进鞋柜。夜里,她开始做梦。
梦很清晰。她站在一个空旷的、看不清边界的房间里,四周是雾蒙蒙的灰白色。没有声音,但有一种无声的节奏,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沉沉地压在她的胸腔。然后,一个女人出现了,穿着一条看不出年代式样的、质地厚重的暗色长裙,裙摆曳地。她背对着佳玉,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颈修长。
女人开始移动,不是走,而是一种滑步,脚尖点地,脚跟旋转,步伐繁复而优雅,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哀戚。佳玉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跟着学。梦里,她的身体轻盈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个抬腿,每一个旋转,都精准地复刻着女人的动作。她能感觉到脚上穿着那双黑色高跟鞋,细跟敲击着无形的地面,笃,笃,笃,和着那无声的节奏。女人始终没有回头,但佳玉就是知道她在教自己,每一个动作的停顿、指尖扬起的角度、脖颈弯曲的弧度,都在无声地传递指令。
一连几天,夜夜如此。梦境越来越长,舞步越来越复杂。佳玉白天精神有些恍惚,脚踝和小腿的肌肉却莫名紧绷,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酸爽,仿佛真的经过了一场高强度的训练。她看着放在角落的鞋子,黑色的缎面在晨光或灯光下幽幽反光,那一道暗红刺绣刺眼得很。她有点害怕,想把鞋子扔掉,但每次靠近,指尖碰到冰凉的缎面,那股想要穿上的冲动又攫住了她。她试过一次,白天,在家里,只是穿上站着。那一瞬间,踏实感包裹而来,梦里舞步的片段在脑中闪现,脚尖蠢蠢欲动。她赶紧脱了,心怦怦直跳。
梦里的女人开始转身了。不是完整的脸,先是苍白的下颌,没有血色的嘴唇,然后是挺直的鼻梁……但每次快要看到眼睛时,梦就醒了,或者画面模糊掉。佳玉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冰冷,从梦里延伸到醒来后的房间。她黑眼圈重了,食欲不振。
第七天,或许是第八天,加班到很晚,回家累得几乎散架。洗漱完毕,经过穿衣镜前,她无意识地瞥了一眼镜中疲惫的自己。就在目光将要移开时,她的脚忽然动了。
不是她想动。是肌肉记忆,是那股深入骨髓的、被梦境反复锻造的节奏感,猛地攫住了她的身体。脚尖下意识地踮起一个微妙的角度,脚跟轻轻一旋——正是梦里学的一个起势。
佳玉浑身一僵,想停,但停不下来。镜子里的她,眼神空洞,脸上是她自己的疲惫,身体却像上了发条的玩偶,开始舞动。动作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流畅起来,滑步,旋转,扬臂,折腰……和梦里一模一样,只是更快,更熟稔,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属于她的韵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被附体的傀儡。恐惧炸开,头皮发麻,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仍在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接近梦里最后学到的那套复杂连旋。
就在一个高难度的后仰旋转动作时,她的眼珠因为极度惊骇几乎凸出,视线死死钉在镜中自己身影的后方。
镜子里,在她舞动的身影后面,原本是卧室床铺和墙壁的地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梦中那条暗色长裙,裙摆沉重。但她赤着脚,惨白的脚踝和脚背露在外面,脚底一片血肉模糊的暗红色,像是走过长长的、铺满碎玻璃的路。鲜血粘稠,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滴淌,在她脚边洇开一小摊黑色的影。
女人静静地站着,头微微低垂,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点惨白的下巴,和那双……终于清晰映在镜中的眼睛。
直直地,穿过镜中佳玉舞动的身影,看向了现实里僵住的佳玉。
那眼神空洞无比,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渴望,死死锁住了她。
“啊——!!!”
凄厉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镜子前的佳玉猛地刹住动作,巨大的惯性让她狠狠摔倒在地,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她连滚爬爬地往后缩,撞到床脚,眼睛却无法从镜子上移开。
镜中,只剩下她自己惊恐扭曲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卧室景象。
仿佛刚才那赤脚流血的女人,只是一刹那的幻觉。
但地板上,她刚才舞动站立的地方,在灯光照射下,似乎有几滴极其细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痕迹,正慢慢渗入浅色的木地板纹理之中。
衣柜旁,那双黑色缎面高跟鞋静静地立着,鞋尖指向她摔倒的方向。侧面的暗红刺绣,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她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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