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的尖叫声在空荡的卧室里回荡，然后被厚厚的墙壁吸收，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像破旧风箱在拉扯。脚踝的疼痛尖锐而真实，把她从刚才那溺毙般的恐惧中稍稍拉回一点。她死死盯着镜子，镜面里只有她蜷缩在床脚的狼狈身影，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没有女人，没有血，只有她自己惊魂未定的倒影。
是幻觉。一定是太累了，加上这些天诡异的梦境，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她拼命说服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更清晰的痛感盖过脚踝的疼和心底的寒。
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向刚才站立的地方。灯光斜斜地打在那片浅色的复合地板上。起初，什么也没有。但当她凝聚涣散的目光，仔细看去时，心脏猛地一缩。
有东西。不是污渍，地板很干净。但那几处……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深色小点，边缘不规则，正以一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速度，加深，晕开，从几乎看不见的浅褐，渐渐变成暗红。不是光影的错觉，它们就在那里，在她刚才疯狂旋转、足尖点地的位置，一小摊……模糊的印记，像是有什么黏稠的液体刚刚滴落，正试图渗进地板的缝隙。
一股冰冷的恶寒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佳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衣柜旁——那双鞋！
黑色缎面高跟鞋依旧立在原地，鞋尖直直地指向她，分毫不差。但位置……她记得摔出去前，鞋子是稍微斜着放的，靠近衣柜侧面。现在，它们端正地立在灯光下，鞋跟并拢，鞋尖对准她摔倒的方向，像两个沉默的、等待检阅的黑色士兵。那侧面的暗红刺绣，线条在昏黄光线下似乎真的……蠕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她眼花了。刺绣的纹路扭曲着，不再仅仅是装饰，更像某种活过来的血管脉络，微微搏动。
佳玉连滚爬爬地冲向床头柜，抓起手机。指尖冰凉颤抖，几乎握不住。她要报警，或者……给谁打电话？说什么？说有鬼？说一双鞋在动，地板在渗血？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不是来电，不是通知，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张照片——正是那双黑色高跟鞋的特写，角度诡异，像是从极低的角度仰拍，鞋口黑洞洞地对着镜头，鞋垫上那块暗红污渍被放大，清晰得令人作呕，仿佛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腥气。照片一闪而过，屏幕恢复正常，锁屏壁纸是她自己明媚的笑脸，在此时看来无比讽刺。
“啊！”佳玉手一抖，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卧室里静得可怕。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血液冲撞着耳膜。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恰好横亘在她和那双鞋之间，像一道禁忌的界限。
她不敢再看鞋，也不敢再看地板，更不敢看镜子。目光慌乱地扫视房间，最后定格在紧闭的卧室门上。出去！必须离开这个房间！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她用没受伤的左脚勉强支撑，扶着床沿，忍痛站了起来。右脚踝一用力，就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几乎再次软倒。不能穿鞋，那双鞋……她看都不敢再看。光着脚，冰冷的地板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一步，两步……她拖着剧痛的右脚，艰难地挪向房门。眼睛死死盯着门把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身后，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黏腻、冰冷，像有无数根冰冷的蛛丝贴在她裸露的皮肤上，从后背慢慢爬向脖颈。
她不敢回头。
终于摸到了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一丝现实感。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
再拧，还是不动。门锁坏了？不可能！她明明没有反锁！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开始疯狂地转动把手，用力拍打门板。
“开门！开门啊！有没有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门外一片死寂。这栋楼的隔音并不算太好，往常能隐约听到邻居的电视声或脚步声，此刻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的拍打和呼喊在空洞的房间里回响，然后被吸收，仿佛这间卧室突然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拍门的手渐渐无力，绝望开始蔓延。佳玉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脚踝的疼痛此刻似乎麻木了，被更大的恐惧覆盖。
她面朝着卧室内部。
那双鞋，不知何时，又挪动了位置。它们不再并拢，而是分开了一点，鞋尖依旧指着她，但其中一只微微向前移动了半步，姿态……像是一个准备起步的舞者。
鞋垫上，那块暗红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刚才更显眼了，颜色变得更加深郁，近乎黑色，边缘隐约有湿润的光泽，仿佛刚刚被新鲜的血液浸染过。
佳玉的视线模糊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看着那双鞋，看着那滩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的地板污渍，看着镜子里自己绝望哭泣的倒影。
镜中，她的身后，卧室的阴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不是完整的形体，只是一抹更深沉的黑暗，从墙角衣柜的影子里，分离出来，贴着墙壁，无声地蔓延。形状难以辨认，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形轮廓的顶端，微微低垂着头，湿漉漉的长发垂落……
佳玉猛地闭紧双眼，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别睁开。不能睁开。
但耳边，却极其清晰地，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更像是直接在她颅骨内共鸣，细微、嘶哑、带着非人的摩擦感，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该……换……你……了……”
与此同时，她的右脚脚踝，那扭伤的部位，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一阵诡异的、冰凉滑腻的触感缠绕上来，紧紧箍住她的皮肉，并且……开始收紧，向上蔓延。
佳玉浑身剧震，再也无法忍耐，猛地睁开眼睛，向自己右脚看去——
什么也没有。脚踝红肿着，皮肤完好无损。
可那股被冰冷湿滑之物紧紧缠绕、拖拽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正顺着她的小腿，向上攀爬。
而房间的另一头，那双静静等待着的高跟鞋，鞋垫上的暗红，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颜色，也更新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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