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沉入一种粘稠的寂静里,只有远处零星的车灯像疲乏的流星划过。小宇租住的老旧小区,隔音效果近乎于无,但此刻,楼上楼下也仿佛约好了一般,悄无声息。这种静,是他直播的背景音,也是他安全感的一部分。
电脑屏幕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冷白,硬生生劈开黑暗,映着小宇有些苍白的脸。他调整了一下夹在领口的迷你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遍、介于亲切和神秘之间的笑容。
“晚上好,各位夜猫子,欢迎来到‘夜探小宇’的直播间。”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今晚,咱们去的地方,有点特别。”
他身后不是熟悉的卧室背景,而是一面空白的墙。但他面前的监视器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摇晃的手电光柱切割着浓重的黑暗,照亮剥落的墙皮、锈蚀的铁架,还有地上散落的、看不清原本用途的杂物。那是城西废弃多年的老纺织厂,以本地各种耸人听闻的都市传说闻名。直播画面角落,在线观看人数跳动着,不断攀升:51234…58921…很快突破了六万,并且还在以可观的速度增加。
弹幕池已经开始沸腾。
【前排!沙发!】
【宇哥今天又挑战高难度!】
【纺织厂!是不是传说女工上吊那个?】
【镜头好晃,晕了晕了…】
【礼物走一波!气氛组到位!】
小宇瞥了一眼旁边平板电脑上滚动的弹幕,心下稍安。热度不错。他继续用那种压低的声音解说:“听说啊,深夜一个人在这里,能听到旧机器转动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声…今天,咱们就来验证一下。”他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屏幕上,代表礼物的各种特效接连炸开,弹幕刷得更快了。
【宇哥勇敢!】
【不对劲,镜头右上角刚才是不是有影子飘过去了?】
【楼上别吓人!】
【主播主播,看看你右边第三个窗户!】
小宇适时地根据弹幕做出反应,时而紧张地东张西望,时而对着“可疑”的角落推进镜头。恐惧是直播间的硬通货,而他是个熟练的操盘手。耳机里传来现场助理压低的声音:“宇哥,一切正常,模拟音效准备,三分钟后切入。”
直播平稳进行,在线人数稳稳站在八万以上,弹幕和礼物没有停过。小宇甚至有空隙喝了口水,盘算着今晚的收益。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啪”一声轻响,眼前猛地一黑。
电脑屏幕、补光灯、房间里的所有光源瞬间熄灭。绝对的黑暗像实体一样砸下来,淹没了小宇。窗外的城市灯火也诡异地消失了,整个区域陷入断电的沉寂。
“操!”小宇脱口而出,心脏在停顿半拍后狂跳起来。他第一时间摸向桌上的手机,手指有些发抖,按亮了屏幕。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他面前一小块区域。直播间断了,收益…他脑子里先闪过这个。然后才是后知后觉的、对黑暗本身的不适。
他刚想给助理打电话,手机屏幕顶端却接连弹出通知——不是来电或消息,而是他直播平台的特别关注提醒,以及礼物特效的余波动画。
【用户“午夜拾荒者”赠送了“幽灵列车”×1】
【用户“窗外的脸”赠送了“血月”×1】
【“三点钟的缝纫机”进入了直播间】
怎么可能?小宇愣住了。Wi-Fi肯定断了,手机用的是流量,但直播APP应该也自动停止了才对。他下意识地点开了那条通知。
直播APP的界面跳了出来。画面,居然还在!
只是那画面不再是模拟的废弃工厂影像,而是一片漆黑,偶尔有细微的、难以辨识来源的噪点闪过。像是没有信号的老式电视机,但又隐约能看出一个昏暗房间的轮廓——那轮廓,竟有点眼熟。
更让他血液发凉的是,画面下方的弹幕池,依然在疯狂滚动!速度甚至比断电前还要快,一条条文字像是从黑暗深处自己蹦出来:
【诶?黑屏了?】
【主播掉线了?】
【刺激的来了!要来了!】
【主播别慌,我们都看着呢】
【看看你身后啊主播!】
【回头看看!】
【回头看看!】
【回头看看!】
同样的四个字,开始刷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几乎占满了整个弹幕区域。冰冷的白色文字,在漆黑的直播画面上,如同墓地里飘起的磷火,密密麻麻,催促着,呼唤着。
小宇浑身僵直,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他猛地抬头,环顾自己身处的真正的黑暗。房间里只有手机这一小团光,照着他因惊骇而扭曲的脸。身后?身后是他的床,是那面空白的墙。什么都没有。
可是…手机里那个“直播画面”是什么?他的摄像头根本没开!为了营造沉浸感,他今晚特意用了外接的高清摄像头拍摄模拟画面,自己房间这个内置摄像头,插头都没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炸得他头皮发麻。他想关掉APP,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按了几次才退回到手机桌面。黑暗重新笼罩,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鼓噪。
不对,肯定哪里搞错了。是APP故障?缓存?还是谁在恶作剧?他拼命说服自己,再次点亮屏幕,指尖冰凉地点开直播APP的历史记录。
记录显示,他的直播还在继续,已经持续了85分钟。在线观看人数:132807。
十三万?他巅峰期也没到这个数!而且,断电后这几分钟,人数还在极其缓慢地增加,每一次跳动,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眼球上。
他颤抖着点开“在线观众列表”。列表很长,需要不断下拉。那些ID名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纺锤下的亡魂”、“永不停止的织机”、“1994年入库”、“编号7车间女工”、“寻找头的班长”、“穿红棉袄的小女孩”……
没有一个是他眼熟的铁粉ID!这些名字…全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和诡异,死死地贴着“纺织厂”这个主题,像是从那些都市传说里直接爬出来的。
小宇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仍在“直播”的诡异空间。他需要光,立刻,马上!
他记得抽屉里有以前买的充电式LED小夜灯。他摸索着拉开抽屉,手指在里面胡乱翻找,碰倒了不少东西。终于,摸到了那个塑料外壳。他死死攥住,按下开关。
柔和的白光亮起,驱散了桌面附近一小圈的黑暗。小宇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紧紧盯着这团光,急促地喘息。
稍稍镇定,他必须弄清楚!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观众列表页面。他咬咬牙,点开了排在最前面的那个ID“纺锤下的亡魂”的个人主页。
主页很干净,没有动态,没有关注,只有注册时间:三年零两个月前。
他退出,又点开“永不停止的织机”,注册时间:三年零五个月前。
“1994年入库”,注册时间:三年前。
“编号7车间女工”,注册时间:三年零一天前。
……
一连点了十几个,最早的注册于三年半前,最晚的,也定格在整整三年前。没有一个例外。仿佛三年是一条清晰的分界线,那之后,这些“观众”就停滞在了平台的数据库里。
三年前…城西老纺织厂发生那起特大火灾,震惊全城,好像…就是三年前!官方报道是电路老化,但本地流传着各种说法,说那是人为纵火,说里面困住了晚班工人…
小宇的头皮彻底炸开,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手一抖,手机滑脱,“啪”地掉在桌上,屏幕朝上。
就在手机掉落、他视线下意识跟随的刹那,他瞥见了直播画面。
那不再是单纯的黑暗或噪点了。
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昏暗的房间轮廓。房间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坐在电脑前,手里正捧着一个发光的手机,似乎在看着什么。那个人影的轮廓,那头发的形状,那件衣服…
小宇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那…那是他的背影!是这个房间!那个“直播画面”,正在播放的,是他自己!就在这个房间里,此刻!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扭动仿佛生了锈的脖子,看向自己电脑桌上方。
那里,原本应该对着他脸拍摄的内置摄像头,小小的镜头孔,在手机和小夜灯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幽暗的、冰冷的光。
它应该没有通电。
但它此刻,正静静地,对着他。
“嘀嗒。”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水滴声,从房间某个角落传来,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小宇全身的汗毛倒竖,眼球因为极度惊骇而微微凸出。他死死瞪着那摄像头,又猛地转回头,看向手机屏幕。
直播画面里,那个“他”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过头来。
弹幕,在这时爆炸了,疯狂的速度几乎让文字变成一片模糊的白光,但其中几条,却清晰地钉进了小宇的视网膜:
【他发现了!】
【他看见我们了!】
【快回头啊主播!】
【看看我们送给你的“礼物”…就在你床底下…】
【三年前,我们就等你来了…】
小宇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一点点向下移动,移向自己床铺与地板之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缝隙。
床底下。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不,不可能。他今天早上才打扫过…
“咯吱…”
极其细微的,像是陈年旧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从床底传来。
小夜灯的光,似乎黯淡了一瞬。
手机屏幕上,直播画面中那个“他”,转头的动作,更明显了一些。而弹幕,已经彻底疯了,无数条“回头看看”交织着意义不明的符号和那些诡异的ID名,汇成一片冰冷的、催促的洪流。
小宇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无形的冰包裹住了,动弹不得。他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到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流进眼角,刺得生疼。
眼睛的刺痛,让他眨了一下眼。
就在他眼皮阖上再睁开的、不到一秒钟的黑暗间隙里。
他好像看见,手机屏幕的直播画面,那个正在转头的“自己”的侧前方,那面空白的墙壁上…
似乎…多出了许多人影。
密密麻麻的,静静地站着。
影子很淡,像是蒙着一层灰,但能看出轮廓,高矮胖瘦不一,全都面向着“镜头”,面向着…此刻正在看手机的他。
而弹幕,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变成了同一句话,同样的标点,同样的字体,以完全相同的频率,瀑布般冲刷而下:
【看 见 你 了 。】
小宇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他像触电一样把手机狠狠扫到地上!
“砰!”
手机撞在墙角,屏幕闪烁了几下,黑了。
房间里,只剩下小夜灯那团越来越微弱的光,勉强支撑着一小圈昏黄。
死寂。
比断电时更彻底、更压人的死寂。
然后,床底下,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缓慢。
持续。
并且,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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