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老小区，去年年底突然“智能化”了。免费的，街道说是惠民工程，为业主安全服务。每栋楼、每个单元门、每层电梯厅，甚至每户门外的走廊，都装了那种半球形的黑色摄像头。物业中心新辟了一整面墙的屏幕，实时轮播，美其名曰“透明安全，邻里守望”。手机里强制安装的配套APP，可以随时看到自家门口的公共区域画面，说是方便。
起初大家还挺新鲜，有人调侃这下快递不敢乱扔了，孩子放学走到哪都能看见。但慢慢地，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视感，像一层看不见的湿冷薄膜，贴在了皮肤上。尤其是晚上，走廊里声控灯灭掉后，那些摄像头小红点幽幽亮着，像黑暗中不眨的眼睛。
第一个不见的是七楼的陈老师。退休的语文教师，独居，生活规律得像钟表。那天该收垃圾他没出来，对门觉得不对，报了警。警察调监控，单元门、电梯、楼梯间，所有摄像头都显示，陈老师前一天晚上回家后，就再没出来过。人，就这么在他那间五十平米的房子里蒸发了。门窗完好。
流言开始像霉菌一样在小区群里滋生。但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张姨买菜回来进了楼栋就没再出现在自家门口监控里；605刚上初中的小子，晚上说去对门同学家问作业，两家的监控都显示他进了同学家门，却再没见他出来。同学家父母那晚加班，家里只有孩子一人，坚称同学根本没来过。那孩子也失踪了。
恐慌扎了根。物业的屏幕墙前总是围满了人，那些定格或循环的监控画面，成了众人试图找出蛛丝马迹的唯一希望，也成了恐惧的源头。因为所有失踪者，在最后出现的监控画面里，都只是如常回家，然后，他们的身影就从所有对外通道的镜头里彻底消失了，仿佛被那小小的家门吞噬。
我开始失眠，整夜刷着手机上的监控APP。看我家门外空荡荡的走廊，看楼下偶尔匆匆走过的身影。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那无形的危险还没摸到我的门牌。APP可以切换视角，查看同楼层其他公共区域的镜头。我鬼使神差地，偶尔会切换到那些失踪邻居家门前的历史画面回放，快进，看着他们最后的身影走进那扇再也打不开的门。
然后，就在陈老师失踪后的第四天夜里，我看到了。
大概是凌晨两三点，我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睡。手指无意识地在APP上滑动，切换着实时画面。切换到五楼，那里住着一对早出晚归的年轻夫妻，还没出事。画面里一切正常，昏暗的走廊，声控灯熄着。就在我要切走时，眼角余光瞥见501的门缝下方，似乎有极暗淡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我屏住呼吸，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死死盯住501门前的那个固定镜头画面。几秒钟，或者几分钟，时间黏稠得如同沥青。
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从501门内“渗”了出来。
没有开门声，没有门轴转动，那人影就像一道黑色的水渍，从紧闭的门板下方缓缓漫出，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扭曲不定。它“站”在501门口，面朝走廊另一头，一动不动。
是陈老师。那身形，那件他常穿的深灰色夹克，我不会认错。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我头皮发麻，喉咙里堵着一团冰冷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指僵硬，几乎捏不住手机。
黑影，陈老师的黑影，开始移动。不是走，更像是……飘浮，平滑地、无声地掠过走廊地面，穿过502的门，消失了。不是进入，是穿透。
我猛地丢开手机，像甩开一块烧红的炭。胃里翻江倒海，我冲进卫生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鬼。是幻觉，一定是太累太害怕产生的幻觉。我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冲脸，刺骨的寒意让我稍微清醒。
但那双眼睛，监控画面里那双并非正对镜头、却仿佛穿透屏幕看向不知何处的、属于陈老师的模糊眼睛，死死烙在了我脑子里。
我不敢再看APP，却又无法控制。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瘾君子，在恐惧的驱使下，更疯狂地切换、查看各个楼层的实时和历史监控。我又看到了张姨的影子，在深夜的楼梯间一闪而过；看到605那个男孩模糊的轮廓，紧贴在某户人家的门后，一动不动。
它们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在还有活人居住的房屋附近，穿透墙壁和门扉，沉默地游荡。监控成了它们存在的唯一证明，也成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窥视噩梦的窗口。而活人，还在继续失踪。每失踪一个，那些游荡的模糊影子似乎就多一个。
小区彻底沦陷。白天也少有人敢出门，各种自救群、谣言满天飞，有人想砸摄像头，被物业和赶来维持秩序的片警拦住，冲突了几次，无果。摄像头依然沉默地工作着，小红点日夜闪烁，记录着空旷的走廊、紧闭的房门，以及……那些只有通过监控才能瞥见的、逐渐增多的“不该存在之物”。
直到今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