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床上，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所有的门都已反锁，我还用沉重的书桌抵住了卧室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光映着我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明知道不该再看，却无法阻止自己点开那个该死的APP。监控画面是我和外界虚弱的联系，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APP启动，短暂加载后，熟悉的界面弹出。我点开“我家门口”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是我家门外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走廊。顶灯亮着，大概是刚才谁经过时喊亮的，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对面邻居家深红色的防盗门沉默地矗立。一切如常。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毫米，指尖滑动，无意识地切换到楼层电梯厅的视角。
也是空的。只有电梯上行数字偶尔跳动。
我松了口气，也许今晚能稍微合眼。就在我准备退出APP时，不知是系统卡顿，还是我指尖颤抖误触，画面猛地一切——
切换到了“我的卧室门口”监控。
我浑身一僵。这个角度……这个角度是装在卧室门上方墙角，对着室内拍摄的！为了所谓“安全”，当初安装时，经过“协商”，经过再三“保证画面仅住户自己可见、绝对隐私”，每户室内客厅和卧室门口也装了内摄。我几乎从未在APP里点开过这个视角，那让我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玻璃缸里。
而现在，这个视角的画面，无比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画面里，是我的卧室门口。深色的木门紧闭着，门把手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门旁墙上的开关，我睡前特意检查过，关着的顶灯开关。
但画面正中央，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我最常穿的那件深蓝色居家T恤和灰色睡裤，头发乱糟糟的，微微低着头，背对着镜头——准确说，是背对着卧室门内方向，面朝卧室里面，站在门口内侧。
那是我。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向四肢后又冻成冰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我明明在这里！我明明一直躺在床上！紧握着手机！
床上的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视线从手机屏幕上那恐怖至极的画面，移向真实的卧室门口。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床头灯，光线堪堪照亮床周一小片区域。门口那边，处于更深的阴影里。但我能看到，卧室门，依旧紧闭着。书桌还抵在那里，没有丝毫被移动的痕迹。
手机屏幕的光，冷白地照亮我颤抖的下巴。屏幕上，那个“我”依然静立在门口阴影中，一动不动，像个做工拙劣的人偶。
不可能……是延迟？是回放？我哆嗦着手指，戳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水印。
【23：47：31】实时。
秒数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23：47：32】、【23：47：33】……
不是延迟，不是回放。是现在，是此刻，监控画面显示，有一个“我”，正站在我的卧室门口。而真正的我，躺在床上。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我，像是无数只湿滑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和四肢。我想尖叫，声带却像锈死了一样，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我想扔了手机，手指却痉挛着扣得更紧，指甲掐进塑料壳。
屏幕里，那个站在门口的“我”，忽然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是头抬起了几度，又像是肩膀微微耸动。
床上的我，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我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动，连眼珠都不敢再转动，只是死死地、越过手机屏幕的上缘，盯住真实的卧室门口那片浓稠的黑暗。
一片死寂。只有我狂乱的心跳声，和血液冲撞太阳穴的突突声。
时间一秒一秒爬过，像钝刀割肉。
然后，我听见了。
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来自门口。是来自……我的手机听筒。
APP为了“及时提醒异常”，默认开启了监控画面的环境音采集。此刻，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正从手机扬声器里，贴着我的耳朵传出来。
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脚底在地板上极慢、极轻地拖动。
声音的来源，是手机屏幕里——那个站在卧室门口的“我”。
床上的我，瞳孔缩成了针尖。我屏住呼吸，全部感官都凝聚在耳朵和眼睛上。眼睛看着真实空无一物的门口黑暗，耳朵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细微响动。
屏幕上的“我”，开始移动了。
不是走向门，也不是转身。那个身影，以一种非常规的、近乎平移的方式，向着卧室内部，也就是画面深处、我此刻所躺的床的方向，缓缓“滑”了过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随着“它”的移动，手机里传来的摩擦声稍微清晰了一点。而更恐怖的是，我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角落，时间水印旁，那个代表“动态捕捉”的红色小图标，亮了起来，不断闪烁。
APP在忠实地提醒我：监控画面中检测到移动物体。
可我真实的卧室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死死抵住门的书桌！
“它”在画面里移动得越来越近，已经越过了门口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进入了卧室更内部。床头灯昏暗的光晕边缘，似乎即将触碰到“它”的轮廓。
冰冷的窒息感扼紧了我的喉咙。我想闭上眼睛，却连眼皮都无法合拢。巨大的恐惧让我身体僵硬如尸，只有握着手机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停颤抖，带动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逼近的恐怖影像也跟着微微晃动。
真实的卧室，空气好像变得越来越稠，越来越冷。床头灯的光似乎也在黯淡下去。
屏幕里，“它”已经走到了画面中央，离镜头（也就是卧室门上方墙角）很近的位置。那个穿着我睡衣的模糊背影，在监控不算高清的画面里，显得格外扭曲、不真实。
然后，“它”停住了。
就停在……大概离我的床尾，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
一动不动。
时间水印无声跳动。【23：48：05】。
手机听筒里的摩擦声也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却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疯狂。
我几乎要崩溃了。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发出即将断裂的嘶鸣。为什么？到底是什么？那东西是什么？它要干什么？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无声的呐喊。
手机屏幕里，那个静止的背影，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过身来。
先是肩膀的微微倾斜，然后是脖子的转动，带动着头颅，一点、一点地，转向镜头的方向——也就是转向我此刻躺着的、床的方向。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眼睛瞪大到极致，眼球仿佛要脱眶而出，死死盯着屏幕。
转过来了……
那张脸……
模糊，昏暗，像素格在低光环境下显得粗糙。但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
是我。
是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只是，屏幕里那张“我”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镜头，望穿手机屏幕，仿佛精准地锁定在了此刻床上真实的我。
嘴角，似乎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诡异的抽搐。
“咚。”
一声沉闷的、实实在在的撞击声，突然从真实的卧室门口传来！
来自那扇紧闭的、被书桌抵住的木门！
床上的我吓得浑身剧震，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手机屏幕里，那张正对着镜头的“我”的脸，嘴角那诡异的抽动幅度，似乎更明显了一点。而它那双空洞的眼睛，在模糊的像素中，仿佛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焦点……越过了手机摄像头，落向了更下方，更深处——落向了床上真实的我所存在的“位置”。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更沉重。
是从真实的门那边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门外，轻轻撞了一下门。
不是拍打，不是敲击，就是那样沉闷的、结结实实的……撞击。
我猛地扭头，惊骇欲绝地看向真实的卧室门。书桌依旧稳稳地抵在那里，门板纹丝不动。但刚才那两声撞击，绝非幻觉！
当我视线移回手机屏幕时，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屏幕里，那个站在卧室中间、面朝镜头的“我”，它的身影，正在……变淡。
不是消失，而是像信号不良时的图像，开始出现干扰条纹，轮廓微微抖动，边缘变得模糊、透明。它依然站在那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但它的存在感，正从监控画面这个维度被抽离。
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存在感”，却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在真实的卧室里弥漫开来。空气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床头灯的光线更加晦暗，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吞噬。我的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道看不见的视线，从房间的各个角落，牢牢钉在我身上。
重点是门口。
真实的卧室门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蠕动了一下。
不是有东西出现，而是黑暗本身，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有存在感”。仿佛那里不再只是没有光线的空间，而是蹲踞着什么庞然巨物，正透过门板，透过书桌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我。
手机屏幕上的“我”，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团扭曲的光影轮廓。时间水印依旧在跳动，【23：48：31】。
而真实的卧室里，那无形的、冰冷的压力达到了顶点。抵住门的书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声，好像被一股均匀而巨大的力量，从另一面，温柔而坚定地推压着。
门，似乎向内……凸起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我蜷缩在床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证明我还活着，还没有疯。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寒冷和恐惧浸透了骨髓。眼睛在真实的黑暗门口和手中发光的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切换，感官被撕裂成两半。
监控画面里，那个“我”最后残留的轮廓波动了一下，彻底消散了。画面恢复了“正常”，显示着我的卧室内部——从门上方角度看到的、空无一人的房间。只有床尾一角，和我因为恐惧而蜷缩在床头灯阴影里的部分身体。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手机屏幕上，时间水印旁，那个红色的“动态捕捉”图标，依旧顽固地闪烁着，记录着刚刚发生过的“异常”。
而真实的卧室里，冰冷刺骨。门口那片凝实的黑暗，书桌传来的细微压力，还有那几乎要将我灵魂冻结的、无处不在的注视感，不仅没有随着监控画面里“我”的消失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近。
“咚。”
第三声撞击。
很轻，却比前两次更近。
好像……已经不是在门外。
而是在门内。
在卧室里。
在我身边这片浓得无法穿透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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