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两点半的出租屋里,惨白得像块劣质墓碑。林宿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睛,把烟头摁灭在塞满烟蒂的泡面碗里。文档光标在标题《凶宅疑影》后面顽固地闪烁,第五集,卡住了。不是情节问题,是那股劲儿,那股能让观众后颈发凉、半夜不敢上厕所的“真实感”,死活出不来。
他写的恐怖短剧,流量温吞,勉强糊口。平台催更,观众骂水,甲方爸爸们要的爆点,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拧一块早已干涸的海绵。
就在他准备砸键盘的当口,“叮”一声,邮件提示音划破了屋里的死寂。一个陌生的发件人,ID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混合体:x7n9#gh0st。主题栏赫然写着:“定制剧本《雨夜出租车》”。
林宿皱了皱眉。私活儿?他点开邮件正文,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客套,只有几行冰冷、精确到令人不适的文字:
“拍摄需求:还原2007年9月15日凌晨2点,清江市西郊废弃‘兴隆化工厂’后门处发生的出租车司机被害案。司机姓赵,四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一,左眉骨有一道旧疤(三厘米,斜向)。凶器为副驾驶储物箱内的一把活动扳手(规格:24mm)。司机遇袭时,电台正播放歌曲《夜来香》,音量中等。尸体被发现时,面朝下趴在方向盘上,右手伸出窗外,食指指地。车内挡风玻璃内侧,有司机用血迹写的‘冤’字(繁体)。需完全按照以上细节拍摄。预算:双倍市场价。预付50%,拍摄完成验收后付清。同意请回复。”
林宿盯着屏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这不像剧本需求,更像……一份犯罪现场记录报告。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凶器、甚至背景音和死亡姿态,都具体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在浏览器里输入“清江 兴隆化工厂 2007 出租车 凶杀”,敲下回车。
页面加载出来,几条零星的地方旧闻论坛链接。点开一个,标题模糊,但内容里的几个关键词瞬间攫住了他:“司机……赵师傅……眉骨疤……扳手……现场诡异……”帖子发布于2008年,早已沉底,回复寥寥,细节与邮件所述高度吻合。发帖人自称是当时办案的辅警,言语间透着对案件未破的遗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真的?这么巧?
林宿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猎奇和职业性兴奋的颤栗。这种“真实感”,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双倍预算更是雪中送炭。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沉沉夜色,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回复了两个字:“同意。”
预付款很快到账,数字准确。林宿甩甩头,把心里那点不安归结为熬夜过多的神经衰弱。他根据那份“需求”,精心扩充改编,加入戏剧冲突,写出了《雨夜出租车》的分镜脚本。选角却成了难题,对“赵司机”这个角色,他总觉得市面通告上那些演员,差了点什么。
就在他头疼时,又一份邮件来了,依旧是那个x7n9#gh0st。附件里是一份演员资料,只有一个人:赵建国,男,四十五岁,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普通,但左眉骨那道斜斜的旧疤,清晰可见。邮件附言:“此人可出演司机角色。”
林宿盯着照片,那疤痕的位置、长度、倾斜角度,和邮件描述、旧帖里的零星信息完全一致。寒意再次袭来,这次更浓。但他已经收了钱,剧本也写了,骑虎难下。他试着按照资料上的电话打过去,居然通了。接电话的男人声音沙哑,带着点地方口音,话不多,但答应得很爽快,对薪酬没提出任何异议,只问清楚了时间和地点。
拍摄日选在了九月十五号,一个阴沉的下午。兴隆化工厂废弃多年,锈蚀的大门半塌,野草蔓生,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化工废料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怪味。剧组人员不多,除了林宿,就是一个兼任摄影的哥们儿,一个打杂的场务,还有“赵建国”。
“赵建国”到得很早,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沉默地蹲在一边抽烟。林宿打量着他,和照片上几乎没差别,那种底层小人物的疲惫感刻在脸上,尤其是那道眉骨上的疤,在工厂惨淡的天光下,显得分外扎眼。林宿试图和他聊几句,对方只是含糊应着,目光有些游离,似乎对周遭环境,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开拍。昏暗的光线模拟雨夜,那辆租来的破旧桑塔纳停在指定位置。场务用喷雾制造雨丝。“赵建国”坐进驾驶座,手扶上方向盘的那一刻,林宿从监视器后看着,心里咯噔一下。那姿态,那眼神里一瞬间闪过的恐惧和绝望,太真了。真得不像在演。
扮演凶手的演员举着道具扳手(林宿特意找来的24mm活动扳手)砸下,“赵建国”倒地,挣扎,手指颤抖地伸向车窗……一切都按照脚本,也按照那份“需求”精准进行。尤其是最后,“赵建国”脸朝下趴在方向盘上,右手伸出窗外,食指僵直地指向地面,那个角度,那种僵死的力度……
“卡!”林宿喊了停,手心有点冒汗。拍摄出奇地顺利,几乎一条过。
“赵建国”从车里爬出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他走到林宿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宿,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声音沙哑地问:“导演,我演得像不像死时的样子?”
林宿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建国”也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废弃厂房的阴影里。那背影,竟让林宿无端联想到“离开”或者……“消散”。
后续拍摄的收尾工作,“赵建国”再没出现。林宿结清了他那份酬劳,对方提供的账户很快确认收款,再无联系。成片剪出来后,林宿自己看了一遍,那种扑面而来的冰冷真实感让他自己都背后发凉。他把片子发给甲方邮箱,尾款秒到。平台播出后,数据爆了,评论区一片“卧槽真实”、“汗毛倒立”、“导演是不是见过真的”。林宿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赵建国”那个古怪的笑容和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没敢再接那个x7n9#gh0st的邮件。但一个月后,当房租催缴单和平台的降温数据再次让他焦头烂额时,新邮件来了。标题:《筒子楼女尸》。内容依旧是那种精确到残忍的“还原需求”:2005年冬天,清江市老城区向阳红砖筒子楼,三楼最东头厕所,无名女尸,溺死于蓄水池,脖颈有勒痕,左手小指缺失……附件里,是“演员”资料:王秀梅,女,三十岁左右,照片上面容苍白,左手自然下垂,但仔细看,小指部位似乎有些别扭。
林宿的理智在尖叫,让他拒绝。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敲下了“同意”。预付金到账的提示音,此刻听来像丧钟。
筒子楼的拍摄同样“顺利”。破败、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厕所,“王秀梅”穿着褪色的碎花棉袄,演出了那种濒死的挣扎与无声的怨怼。杀青后,她也走到了林宿面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抬起头,眼珠似乎过于黑了些,嘴角慢慢弯起:“导演,我演得像不像死时的样子?”
林宿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梦里全是污水和苍白浮肿的脸。病好后,他删掉了那个邮箱地址,拉黑了相关账户,甚至想换掉手机号。他对自己说,够了,再也不碰了。什么真实感,见鬼去吧!
平静(或者说,提心吊胆)地过了两个多月。林宿接了些普通的本子,写得味同嚼蜡,数据一塌糊涂。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那次“真实”喂刁了胃口,再也回不去了。就在他几乎要被生活压垮,犹豫着要不要再找点别的活儿时——
“叮。”
熟悉的提示音,在深夜寂静的房间里,炸得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邮箱图标在跳动。发件人:x7n9#gh0st。
冷汗唰地一下就透了衬衫。他不想点开,手指却抖得厉害。挣扎了足足十分钟,那图标还在跳,像一颗定时炸弹的心脏。他猛地吸了口气,点开。
没有称呼,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标题是剧本:《你的死亡现场》。pdf格式。
林宿的呼吸停止了。血液好像瞬间冻住,又轰然冲上头顶。他抖着手,点击下载,打开。
第一页,封面。除了标题,下面还有两行字:
主演:林宿
拍摄日期:明天
明天?!
他疯了一样往下翻。剧本格式标准,场景、人物、动作、对白……场景:他现在租住的这间屋子,客厅。描述细致到他沙发上那个烟头烫出来的破洞,电脑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显示器侧面贴着的便签纸内容……
人物:林宿。描述包括他此刻穿的这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左手腕上那道小时候磕伤留下的淡淡疤痕,甚至写了他现在“心跳过速,冷汗浸湿后背”的状态。
动作:他坐在电脑前,阅读这份剧本。然后,惊恐地回头。镜头特写:他睁大的眼睛,瞳孔里映出……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
对白:无。只有他的喘息,和一种奇怪的、仿佛收音机坏掉时的电流滋滋声。
再往后翻,是“死亡场景”。描述冰冷、细致、充满令人作呕的细节。手法……林宿不敢细看,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仿佛里面关着一头噬人的怪兽。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像离水的鱼。屋里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疯狂擂打胸腔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进他这一室冰冷的绝望。
明天?开什么玩笑!
他猛地跳起来,冲到门边,反锁,又搬来椅子抵住。检查窗户,全部扣死。他抓起手机,想报警,说什么?说有人给我发了个剧本预言我明天死?警察只会把他当疯子。他想联系朋友,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却不知道该打给谁,又能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夜越来越深,屋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谲的阴影。电脑屏幕黑着,却仿佛有只眼睛在后面窥视。那盆绿萝的影子被台灯拉长,扭动着,像一只伸向他的手。
他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睛瞪得酸痛,不敢闭。每一次风吹动窗户的细微声响,水管里突然的流水声,甚至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嗡鸣,都让他惊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极度的疲惫和恐惧双重碾压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
就在半梦半醒、意识最涣散的那个临界点——
“滋……滋滋……”
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刺耳的电流杂音,毫无征兆地,在他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不是来自电脑音箱,不是来自手机。
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墙壁内部,从地板下面,从房间各个角落的缝隙里,一丝丝、一缕缕地渗了出来。
林宿的睡意瞬间被炸得粉碎!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
电流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一种更深的、仿佛许多人在极遥远地方窃窃私语又被严重干扰的嘈杂背景音。
然后,在那一片混沌的噪音中,一个声音,缓缓地、清晰地浮了出来。
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重音和诡异的电子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锯齿,刮擦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演员……已就位……”
“场景……已就位……”
“《你的死亡现场》……”
“第一幕……”
“……ACTION。”
声音落下的瞬间,林宿感觉到,抵着门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了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
“吱呀”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