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上身,香灰写错字
奶奶去世后,我继承了她的神婆衣钵。
第一次帮人看事,我按照她生前教的法子点上香。
烟雾却凝成一行歪扭的字:“快跑,他不是人。”
我强装镇定,继续念咒。
香灰簌簌落下,又拼出新字:“我在你身体里。”
这时,对面的客户慢慢抬起头,咧嘴笑了:“找到你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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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燃到第三根,不对劲了。
那烟,不往上飘,反而沉沉地往下坠,像一匹浸了水的灰绸子,耷拉在供桌与地板之间。空气凝得能拧出锈水来,烛火苗噗地一缩,只剩下豆大一点幽蓝的光,死死钉在蜡芯上,把奶奶那张褪色的遗照映得忽明忽暗。照片里,她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硬的藏蓝斜襟褂子,嘴角抿着,眼神穿过泛黄的相纸,落在我身上,凉浸浸的。
供桌上,三支线香烧出的烟柱,原本该是笔直三缕,此刻却诡异地绞在一起,扭动着,越来越浓,越来越沉。烟味也变了,不再是平常清冽的檀木气息,混进一股子像是老旧箱柜最底层、经年不见阳光的布料闷出来的腐味,还隐约带着点……香灰碾进皮肉里的焦糊气。
我嗓子发干,捏着诀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对面坐着的男人,王建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驼着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盯着地上那滩越来越浓的烟雾,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两个小时前敲开我这间藏在城中村最深处的老屋门,说老家宅子不安宁,夜夜有东西哭,老婆孩子吓得不敢住。他脸上每道皱纹都灌满了愁苦,眼巴巴望着我,就像以前那些求奶奶瞧事的乡邻一模一样。
我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默念着奶奶手把手教过的安神咒。我是她唯一的孙女,她走得太急,很多本事我没学全,但这点香的规矩、请神的步骤、还有那几段最基本的咒文,我闭着眼都能做。她说我八字轻,但心净,能感应。可没告诉我,第一次独自看事,香会是这个反应。
烟雾不再仅仅是下坠,它们开始盘旋,就在供桌前头不足一尺的地方,慢慢拧成一股粗绳,然后,那“绳头”竟试探性地,向着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一点、一点,延伸过去。
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浓灰的烟,在惨白的地面上写字。
笔画歪歪扭扭,虚浮无力,是那种老人颤巍巍的手才能写出的样子。一个字,接着一个字:
“快、跑。”
我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血呼啦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咒文卡在喉咙里,念不出,咽不下。余光里,王建国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仍然低着头,看着那行字,阴影罩住他大半张脸。
地上的烟迹还在继续,那股腐臭味更重了,呛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是、人。”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我眼里。供桌上,奶奶的遗照好像模糊了一瞬。我猛地咬住舌尖,腥甜味让我打了个激灵。不能慌,奶奶说过,请神中途最忌自乱阵脚,一旦泄了“气”,什么都可能进来。我用力掐自己虎口,刺痛勉强压住狂跳的心,嘴里哆哆嗦嗦,重新挤出咒文的音节,试图把节奏拉回正轨。
就在我吐出第三个破碎音节的刹那——
供桌上,那只积着厚厚一层香灰的铜香炉,毫无征兆地,“咔”一声轻响。
炉身没动,里面那将近半炉子灰白色的香灰,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又像是下面埋了个微型炮仗,“噗”地一下扬了起来,纷纷扬扬,洒了半桌子,也落了一些在那行还未散尽的烟字上。
但更多的香灰,并没有随意飘散。它们簌簌落下,就在那行烟字下方,就在王建国脚尖前面一点的位置,聚拢,铺开,然后……再次组成笔画。
这次更清晰,更用力,仿佛带着某种焦灼的恨意,灰白的粉末死死扒住地面:
“我、在、你、身、体、里。”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真的冻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咒语彻底断了线。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在我身体里?什么意思?谁在我身体里?奶奶?还是……别的什么?
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动眼珠,看向对面。
王建国不知何时,已经不看他脚前的字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原本布满愁苦的、属于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此刻每一条肌肉都松弛下来,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平整。然后,嘴角向两边拉开,越拉越大,露出过于整齐的、白得晃眼的牙齿。那不是笑,是脸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烛火那点幽蓝的光,跳进他眼睛里,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却又好像死死锁着我。
他咧着那张巨大的、诡异的“笑”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抽气般的声音,调子却是一种异常的平稳,甚至带着点……孩童找到失物般的欢欣?
声音黏腻地钻进我耳朵:
“找到你了……”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加惊人,几乎要到耳根。
“……娘。”
最后那个字,轻轻落下,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天灵盖上。
“娘”?
他在叫谁?
叫……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急速蔓延上来,攥住了我的心脏。供桌上,奶奶照片里那双眼睛,在摇曳的蓝光下,似乎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
烛火,终于支撑不住,“噗”地一声。
灭了。
浓稠如墨的黑暗,混合着那无所不在的腐败烟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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