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不纯粹。
是那种淤积的、黏稠的黑,掺着香灰扬起的细微颗粒,和那股愈发浓烈的、仿佛陈年棺木内衬腐烂丝绒的气味。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咯咯声,还有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对面的呼吸声——如果那还能算呼吸——变得悠长而潮湿,像某种蛰伏的兽在深深嗅探。
“娘……”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近在咫尺。不再是破风箱,而是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滑腻的亲昵,直接钻透黑暗,贴上我的耳廓。“你躲在这里……让儿子好找。”
儿子?我大脑一片空白。奶奶只有我一个孙女,我爸妈早逝,我是她拉扯大的。哪来的儿子?
我想动,想逃,可四肢百骸像灌满了冰冷的铅水,死死焊在椅子上。只有眼珠还能勉强转动。我拼命往供桌方向瞥,那里本该有奶奶的遗照,可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突然,一点微光亮起。
不是烛火,是香炉。
炉子里,那三根本应燃尽的线香,竟然又诡异地冒出了红光,极其微弱,三颗猩红的点,在绝对的黑暗中异常醒目。它们没有烟升起,但那红光却映亮了炉口周围一小圈。
也映亮了炉身上,几个以前从未注意过的、深深刻进去的印记。不是花纹,是字。很小,很扭曲,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借着一闪一灭的红光,我辨认着:
“别…信…他…”
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边缘毛糙,带着一种疯狂的力度。是奶奶的字迹!我认得!她以前记账,笔画就有这种特有的、微微向右上挑的劲道。
别信他?别信谁?王建国?还是……此刻在我身体里、试图警告我的那个“东西”?
“娘,你不认得我了?”王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可那哭腔假得像糊了一层油,“我是你儿啊……你走了,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去了哪儿……我找了好久……”
他似乎在慢慢靠近。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香炉里的红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像是随时要熄灭。借着这明灭的光,我看见,王建国的脸已经凑得很近。那张咧开的、非人的笑脸不见了,又恢复了最初的愁苦,甚至更甚,眼眶里蓄着浑浊的泪。可那泪光后面,眼神却是僵直的,空洞的,像两颗磨砂的玻璃珠子。
“跟我回家吧,娘。”他伸出手,枯瘦,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朝我的肩膀探来。“家里……都等着你呢。”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衣料的刹那——
我左眼猛地一烫!
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针尖按在了我的眼球上,剧烈的刺痛让我差点惨叫出声。紧接着,一股完全不属于我的、冰冷而强烈的意志,如同决堤的冰水,轰然冲进我的脑海!
视线骤然分裂。
我自己的眼睛看着王建国伸来的手,充满恐惧。
而另一重“视线”——更模糊,更昏暗,如同隔着一层满是污垢的毛玻璃——却穿透了王建国的身体,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再是穿着老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躯体。
而是一具勉强保持着人形的、由潮湿泥土、细碎根须、还有某种惨白滑腻的、仿佛浸泡过久的筋膜胡乱揉捏而成的“东西”。它的胸腔处,没有心跳,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收缩的黑暗,散发着贪婪与执念的寒意。在这团黑暗的中心,隐约嵌着一小块深色的、布满裂纹的物体——像是一块陈年的牌位碎片。
这不是王建国。
这甚至不是活物。
“嗬——!”
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吸气声从我喉咙里挤出,不是我的声音,更苍老,更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厌恶。我的左手,完全不受控制地猛地抬起,快如闪电,根本不是我能有的速度和力道,五指弯曲成爪,狠狠抓向王建国——不,是那泥土人形——的胸口!
指甲没有碰到夹克布料。
而是直接陷进了那粘湿冰冷的“泥土”之中,抠住了那团蠕动黑暗里嵌着的硬物。
“呃啊——!!!”
一声尖利得不似人声的嚎叫从王建国的嘴里爆发出来。他那张愁苦的脸瞬间扭曲、崩解,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窜动、顶起,整张脸变得凹凸不平,浮现出根须与泥浆的纹路。他(它)猛地向后仰去,试图挣脱。
但我左臂上的那股冰冷力量极其强悍,死死扣住那块硬物,往外狠拽!
拉扯。僵持。
我自己的身体仿佛成了战场,剧烈的撕裂感从灵魂深处传来。我能感觉到,那股占据了我部分身体的冰冷意志,正在飞速消耗着什么,也许是奶奶残留的力量,也许是我的生机。寒意正从我左半身迅速向心脏蔓延。
香炉里的红光在这一刻暴涨!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血一般的猩红,瞬间照亮了整个堂屋。
也照亮了供桌上,奶奶的遗照。
照片里,奶奶的嘴角,不知何时,竟然也咧开了一个极小的、冰冷的弧度。她的眼睛,不再是穿过相纸看向我,而是微微向下垂着,目光森然,死死锁定在王建国扭曲的脸上。
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冷哼,同时在我脑海深处和这死寂的堂屋里响起。
“孽障……”
是奶奶的声音!千真万确!
就在这冷哼响起的瞬间,我左臂的力量暴增!
“噗嗤”一声闷响,像是从烂泥里拔出了一截深埋的树根。
一块约莫两指宽、漆黑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木片,被我生生从王建国胸口那团黑暗里掏了出来!木片上,用褪色的朱砂写着半个残缺的字,像是“王”,又像是“主”。
王建国——那泥土人形——发出一声悠长、凄厉、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哀嚎,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软化、坍塌下去,变成一滩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散发浓烈土腥和腐臭的烂泥,迅速渗入老旧的水磨石地面缝隙,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件空荡荡的、沾着零星湿泥的旧夹克,“啪嗒”掉在地上。
红光骤然熄灭。
香炉里的香,这次是真的燃尽了,连那三点火星都没留下。
左眼的灼痛和左臂的冰冷控制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虚脱般的酸软和刺骨的寒意。我瘫在椅子上,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堂屋死寂。
只有地上,那件孤零零的夹克,和散落各处的、已经失去活性般灰败的香灰。
以及,我右手掌心,死死攥着的那块冰冷、潮湿、带着不祥触感的黑色木牌碎片。
供桌上,奶奶的遗照静静立着。在重新降临的、寻常的昏暗光线里,她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抿着嘴角,眼神似乎又穿过了相纸,看向不知名的远方。只是那身藏蓝褂子的衣角,在我的余光里,好像……极其轻微地,飘动了一下。
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我慢慢摊开手掌,看着那块静静躺在汗湿掌心的木片。朱砂残字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地反射着一点微光。
事情,好像并没有结束。
奶奶警告我“别信他”。
可这个“他”,究竟是谁?
而此刻在我身体里残留的、那冰冷的触感,又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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