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室友
宿舍熄灯后,杨翠和三个室友偷偷玩起了笔仙。
游戏结束时,长发室友忽然低声说:“它说我们中间,有一个不是人。”
我们吓得松了手,笔滚进了床底。
第二天,长发室友失踪了,她的床上只剩下一滩水渍。
深夜洗澡时,我在镜子里看见——
长发室友湿漉漉地站在我身后,咧嘴一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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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灯,在十一点整,准时熄灭。
黑暗像一盆兜头泼下的浓墨,瞬间吞没了404寝室。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四张铁架床、乱堆着书本杂物的桌面的轮廓。空气闷热凝滞,混杂着未散的泡面味、淡淡的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尘堆积在角落里的气息。
靠窗的下铺,杨翠摸黑爬回自己的床,薄薄的床板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刚躺下,对面床铺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道刻意压低、带着点兴奋的女声响起:
“哎,东西我拿来了。”
是苏晓。她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杨翠转过头。借着月光,看见苏晓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白纸,还有一支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水性笔。纸的边缘被裁得毛毛糙糙。
“真玩啊?”斜对角上铺传来王莉犹疑的声音,细细弱弱的,“我听说……挺邪门的。”
“怕什么?都大学生了,还信这个?”苏晓嗤笑一声,但声音里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就是个心理游戏。咱们动静小点,别让宿管阿姨听见。”
一直没说话的下铺,周婷,这时翻了个身,面朝她们。她留着一头几乎及腰的黑长直发,即使在昏暗里,那头发也泛着鸦羽般的光泽,披散在枕头上,几乎将她半边脸都遮住。她的声音透过发丝传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玩可以。规矩都清楚吧?”
“知道知道,”苏晓飞快地接口,“心要诚,别乱问,完了要好好送走。”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查过教程了。”
寝室里静了几秒。窗外的老槐树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地晃动着。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寂静得诡异。
“那就……试试?”杨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她其实也有点发怵,但更多是被这沉闷夏夜和黑暗催生出的、一种蠢蠢欲动的冒险欲。
没人再反对。
四个人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围坐在寝室正中央空地上。苏晓把那张白纸摊开,又不知从哪里掏出半截蜡烛,点燃。昏黄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了纸面——上面用红笔写着“是”与“否”,以及一圈歪歪扭扭的数字和字母。那红色在烛光下显得暗沉,像干涸的血迹。
她们依着不知从哪看来的规矩,四人手指交错,共同轻轻握住那支笔,笔尖虚悬在纸面上方。皮肤相触的地方,一片冰凉,不知道是谁的手在微微发抖。
“闭上眼。”周婷说,声音压得更低。
杨翠闭上眼。视线被剥夺后,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她听见室友们或轻或重的呼吸声,蜡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响的声音。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慢慢有了点温热的错觉,但那温热也是虚浮的,带着黏腻的汗意。
苏晓开始念,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又带着古怪的颤音:“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她反复念了三遍。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中粘稠地流逝。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笔尖一动不动。杨翠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谁的手指太用力,固定住了笔杆。
就在她几乎要松懈下来,想提议放弃的时候——
那支笔,动了。
极其轻微的一下颤动,从交叠的指尖传来,清晰得不容错辨。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们的手。杨翠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烛光跳动,映着其他三张同样惊愕煞白的脸。
笔尖开始滑动,起初很慢,很涩,划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渐渐地,那滑动流畅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首尾相接的圆圈。
王莉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晓眼睛睁得极大,嘴唇哆嗦着,继续问:“笔仙……笔仙……你来了吗?”
笔尖缓缓移向“是”,停住,顿了顿,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苏晓的声音抖得厉害。
笔尖停住了。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力量。烛火猛地窜高了一下,又低伏下去,拉长的人影在墙壁上狂乱地舞蹈。
然后,笔动了。这一次,它移动得异常迅速,几乎是划拉着,在字母区逡巡。
“F……I……N……”王莉盯着笔尖,下意识地念出声,声音带着哭腔。
笔尖顿了顿,又继续。
“D……Y……O……U……”
拼写出一个完整的词:“FIND YOU”。
找到你。
一股寒意顺着杨翠的脊椎猛地窜上来,瞬间爬满全身。她感到握住笔的手指僵硬得发痛,冷汗浸透了手心。
“它……它什么意思?”王莉颤声问,眼泪已经涌了出来。
苏晓也慌了神:“不知道……我,我们是不是该送它走了?笔仙笔仙,请问你今天开心吗?开……开心的话,就请回吧……”
这是教程里教的送别问题。只要笔仙移动到“是”,理论上就可以结束了。
笔尖没动。
“笔仙笔仙,请问你今天不开心吗?”苏晓带着哭腔又问。
笔尖依旧纹丝不动。它固执地停在纸面上,仿佛在无声地嘲弄。
空气凝固了。蜡烛的火苗不知何时缩成了豆大的一点幽蓝,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纸上的字迹。寝室里的温度好像骤然下降了好几度,杨翠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直沉默的周婷,忽然抬起头。她的脸半隐在长发和阴影里,烛光只照亮了她下半张脸,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慢慢地,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飘忽的声音说:
“它说……”
她停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清晰,又冰冷粘腻,像蛇滑过皮肤:
“我们中间,有一个不是人。”
“啊——!”
王莉的尖叫像一根针,刺破了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她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倒去,撞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乎同时,苏晓也像触电般松了手,慌乱地向后缩。
杨翠只觉得握笔的手一空,那支承载着无形之物的黑色水笔,脱手而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滴溜溜地滚向了最近的那张床铺——周婷的床铺底下,瞬间被黑暗吞没,不见了踪影。
蜡烛,在同一时间,熄灭了。
彻底的黑。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四个女生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笔……笔滚进去了!”苏晓带着哭音。
“别管了!上床!快上床!”王莉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恐惧。
杨翠手脚冰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凭着记忆,连滚爬爬地摸回自己的床铺,抖着手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住。被子里弥漫着洗衣液的味道和自己急促呼吸的湿热,但她仍然觉得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寝室里再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法抑制的、压抑的啜泣声,来自王莉的方向,还有苏晓粗重的呼吸。
杨翠死死闭着眼,那支笔滚入黑暗的啪嗒声,周婷那句冰冷的话,还有纸上那个“FIND YOU”,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
“我们中间,有一个不是人。”
是谁?
她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迷迷糊糊睡着的,梦里全是扭曲的阴影和无声的追逐。
第二天,杨翠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走廊里的喧哗声吵醒的。她头痛欲裂,睁开眼睛,昨晚的恐怖记忆瞬间回笼,让她猛地坐起身。
寝室里一片狼藉。中间地上还摊着那张白纸,蜡烛泪滴得到处都是。苏晓和王莉已经醒了,各自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呆滞又惊恐。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没人说话。
杨翠下意识地看向周婷的床铺。
被子掀开一角,床上没有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周婷呢?”杨翠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
苏晓和王莉同时看向那张空床,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苏晓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不知道……早上起来,就没看见她。”
“可能……可能去图书馆了?或者有早课?”王莉小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气氛不对。太不对了。
杨翠爬下床,走到周婷床铺边。被子凌乱地堆着,枕头歪在一边。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床单中央,靠近枕头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不规则形状的深色水渍。不大,但颜色很深,在浅色的格子床单上格外刺眼。那水渍边缘晕开,看上去……像是有人带着一头湿发躺过,或者,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曾在那里停留了许久。
昨晚没人洗澡。洗漱台和地上都是干的。
一股寒意再次攫住了杨翠。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水渍。
冰凉的。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气,不重,但混在宿舍浑浊的空气里,令人作呕。
“这……”苏晓也走了过来,看到了那块水渍,脸色更白了,“她昨晚……洗头了?”
没人回答。昨晚游戏结束后,她们吓得魂飞魄散,谁还有心思注意别人洗没洗头?
一整天,周婷都没有回来。电话关机,消息不回。问遍了班上同学和常去的社团,没人知道她的下落。她们不敢声张,更不敢报告宿管和老师昨晚的游戏。只是心照不宣地把地上残留的纸笔蜡烛痕迹清理掉,那张写着红字和“FIND YOU”的纸,被苏晓抖着手撕得粉碎,冲进了下水道。
夜幕,再次降临。
404寝室死一般沉寂。周婷的床铺空着,那块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而不详的印记。没有人提,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一次次瞟过去。
晚饭没人吃下去。早早地,苏晓和王莉就爬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杨翠坐在自己床沿,感觉浑身都不自在。皮肤上似乎总残留着昨晚游戏时那股阴冷的触感。她口干舌燥,小腹却一阵阵发胀。是晚上那碗没喝完的粥。
她想上厕所。但厕所在每层楼的尽头,公共洗漱间和浴室也在那边。走廊的灯为了省电,夜里只开几盏,光线昏黄惨淡,长长的甬道总显得深不见底。更何况,要经过那间空荡荡的、此刻在想象中无比阴森的公共浴室。
忍了又忍,膀胱的抗议越来越强烈。她看了看对面床上那两个裹成一团的“茧”,知道指望不上她们作陪。
咬咬牙,杨翠抓起自己的洗漱盆和毛巾,轻手轻脚地拉开寝室门。
走廊里果然只亮着几盏灯,光线半死不活。远处尽头的窗户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微光。两侧紧闭的寝室门后偶尔传来压低的笑语或洗漱的水声,反而更添寂寥。她快步走着,拖鞋拍打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
终于走到尽头。女厕和浴室在一起,中间隔着水槽和镜子。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冷白,将瓷砖地面和墙壁照得一片惨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霉味。
杨翠先冲进厕所解决了内急,出来时,感觉轻松了不少,但心脏却因为身处环境而跳得更快。她拧开水龙头,打算接点水简单擦洗一下。冰凉的水流哗哗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弯腰,胡乱往脸上扑了几把冷水,试图赶走昏沉和恐惧。直起身时,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面前墙上那面长方形的镜子。
镜子边缘有些水垢,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她看见自己苍白憔悴的脸,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神惊惶。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镜子里,在她身后,浴室的门口,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浑身湿透,长长的、漆黑的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苍白的脸上、脖子上,湿透的白色睡裙紧紧裹在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水,在脚下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水珠顺着发梢、脸颊、下巴,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
是周婷。
但又不是平时的周婷。她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却是诡异的乌紫色,眼眶深陷,瞳孔黑得没有任何光泽,直勾勾地,穿过镜面,钉在杨翠身上。
杨翠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转身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周婷”。
镜子里的“周婷”,咧开了嘴。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扭曲的动作。嘴角向上扯动,拉扯着苍白发青的皮肤,露出过分洁白、却显得异常尖锐的牙齿。那不是笑,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展示。
然后,杨翠清晰地看见,镜子里的“周婷”的嘴唇,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传来。
但通过口型,她无比确定地“听”懂了那句话,和昨晚游戏结束时,周婷转述的那句耳语一模一样冰冷粘腻,却又多了一种湿漉漉的、仿佛从深水底泛上来的气泡音:
“找——到——你——了。”
哗啦!
杨翠手里的塑料盆脱手掉落,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刺骨的寒意和灭顶的恐惧终于冲破了身体的桎梏,她喉咙里迸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抽气,猛地转过身——
身后,浴室的门口,空空如也。
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空无一人的瓷砖地面。
没有滴水声,没有水洼。
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镜中的一切,只是极度恐惧下产生的、逼真到可怕的幻觉。
但塑料盆还在地上滚动。她脸上未干的水珠冰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
杨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抑制住下一秒就要冲出口的尖叫。她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瓷砖墙壁,缓缓地、颤抖着,再次转过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一张惊恐扭曲、毫无血色的脸。
和镜中自己那双睁大到极限、盈满绝望的眼睛对视着。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滴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不紧不慢,敲打在死寂的、弥漫着水汽的空气里。
也敲打在她骤然缩紧的心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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