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文档保存完毕的提示音响彻整个安静的房间，仿佛一把利剑刺破了这片宁静。林半仙缓缓松开紧握鼠标的手，身体如释重负般向后倾倒，重重地跌入椅背之中。她仰起头，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天花板上那块早已泛黄的水渍，眼神迷茫而空洞，宛如失去灵魂一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场景已经无数次上演。每一次完成一篇作品后，那种深深的疲惫感便会涌上心头，但同时也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今天同样如此，整整四千个字，不仅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还让书中的人物形象愈发立体鲜活起来。然而，当她打开后台看到那个令人心碎的个位数阅读量时，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就像是一场无声的嘲弄。
环顾四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这些都是她精心挑选并购买回来用于学习和分析的所谓“成功范例”。如今，它们却如同林立的墓碑一般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令她几乎无法呼吸。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已过三个春秋，这期间她始终坚持每日更新，从未有过丝毫懈怠。曾经的满腔热情逐渐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写作状态。就这样，她一路扑街到底，甚至连那些最为刻薄刁钻的论坛都不再提及她的笔名——“半仙”？ 呵呵，这个名字此时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手机屏幕突然黯淡下来，紧接着又因为一条新的推送消息重新亮了起来。不用看内容，光看那醒目的标题就能猜到大概是什么类型的文章：“深夜奇谭：古法许愿，助你心想事成！” 又是一个关于一夜成名的神话故事吧？ 林半仙心中暗自咒骂道，手指不耐烦地想要将这条消息划过。但就在即将触碰到屏幕的一刹那，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鬼使神差，她点了进去。
网页设计粗糙，配色刺眼，滚动着大量模糊不清的“真人反馈”，配上夸张的红色字体：“事业腾飞！”“横财天降！”“良缘速成！”一股劣质香烛混合着灰尘的气息仿佛能透过屏幕传来。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广告框中，她找到了那个方法，用加粗的黄色边框圈着：
【文艺工作者专属·文昌阴愿法】
时间：夜半子时（23：00-1：00）
地点：无人十字路口（新旧交汇处最佳）
祭品：手折金银元宝一十八只（需诚心亲手折就）
仪轨：面北而拜，心中默念所求，焚烧元宝，灰烬不留，归途勿回头。
下面跟着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咒图案和更玄乎的“注意事项”，强调必须“心诚”、“孤独完成”、“后果自负”。
胡扯。林半仙第一反应是关掉网页。可手指悬在返回键上，迟迟按不下去。后台那刺眼的“3”个今日阅读，书评区最后一条留言停留在半个月前——“加油哦”，来自她的编辑，一个早已对她不抱希望的老好人。
绝望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心脏。也许……只是也许呢？就当是给自己的荒唐找一个出口，给这日复一日的绝望，一次微不足道、甚至可笑的抗争。
她找出去年中秋剩下的金箔纸，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借着台灯，一只一只，笨拙地折起元宝。金箔纸脆硬，边缘割着指腹，留下细密的红痕。十八只元宝，歪歪扭扭，聚在茶几上，泛着冰冷廉价的光。
子夜将近。
城市并未完全沉睡，但林半仙选定的这个路口，位于老城区边缘，拆迁了一半，残垣断壁在稀薄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一阵夜风卷过，带着废纸和尘土的味道，钻进她的衣领。她打了个寒颤，怀里紧紧抱着装元宝的纸袋。
路口空旷，偶尔有远处车辆驶过的闷响，更衬得此地死寂。她按照网页所说，走到路口中心，面朝北方——那边是更深的黑暗，一片待建的荒地。打开纸袋，取出元宝，拢成一堆。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挣扎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金箔的一角。
火焰腾起，橘红色，不大，却异常清晰，映亮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金箔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作轻盈的灰烬，被风托着，螺旋上升，又四散飘零。她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只剩下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在心底反复嘶喊：让我的书火！让我被看到！我要很多人看！很多很多人！
念到最后，几乎成了咬牙切齿的诅咒。
火焰渐熄，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夜空。她猛地想起“勿回头”，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个路口。脊背僵硬，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片焚烧过的、尚有余温的地面，悄然滋生，并且……跟了上来。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林半仙照常更新，心情从最初的些微忐忑，变成了更深的自我厌弃。真是疯了，居然信那种东西。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傍晚。
她习惯性地刷新后台，手指僵住了。阅读量：502。评论：47。收藏：31。
眼花了吧？她退出，重新登录。数字还在，甚至又跳涨了几个。点开评论，第一条被赞到最上面：“从一章追到现在，大大写得真好！求更新！”第二条：“设定太带感了，主角就是我梦中情设！”第三条：“作者什么时候爆更？等不及了！”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手脚都有些发麻。她一条条翻下去，全是热情洋溢的赞美，催更，讨论剧情，甚至有人开始分析她埋的微小伏笔。久违的、几乎陌生的喜悦，像温泉水，一点点漫过冰冷的四肢百骸。
火了？真的……火了？
接下来的发展，超出了她最狂野的梦境。阅读量指数级飙升，评论数以每秒刷新的速度增加，收藏飞快破万、破十万。各大平台的推书博主开始自发推荐，编辑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变调，说有出版社联系，询问影视改编的可能。
林半仙飘在云端，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却精神亢奋，十指在键盘上飞舞，灵感从未如此顺畅。她享受着每一句赞美，每一个“喜欢”，每一个“催更”。世界终于向她露出了笑脸。
直到她开始注意到评论区的“特别之处”。
起初只是觉得读者们……异常热情。几乎每一条评论，无论长短，都会带上类似的表达：
“太喜欢这篇文了，大大永远是我的神！”
“每天就靠大大的更新活着了，请一直写下去哦。”
“爱死这个角色了，真想进到书里和他/她永远在一起呢。”
“作者大大也要永远快乐地写下去呀，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永远”这个词，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而且，那种黏稠的、仿佛带着体温的“喜爱”，透过屏幕扑面而来，有时让她在兴奋之余，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适，像被什么柔软但密不透风的东西轻轻裹了一下。
然后是私信。她的私信箱爆了。除了正常的剧情讨论和表白，开始出现一些内容高度重复、语气却格外……平直的留言。
“今天更新看了，很好。要继续。等下一篇。”
“在看。勿忘更新。”
“喜欢。需要更多。”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起伏，像设定好的程序提醒。她起初以为是某个读者的特殊习惯，但这样的私信越来越多，来自不同的ID，说话方式却如出一辙。
还有订阅和打赏的时间。后台数据显示，有大量订阅和打赏，集中在凌晨零点到三点之间。深更半夜，不睡觉，集体来看小说？她试图用“读者作息不同”说服自己，但那个数字比例，高得有些不正常。
最让她心里发毛的，是ID和头像。很多热情评论的读者，ID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字母组合，像是随机生成，头像则是一片漆黑，或者模糊不清的灰色阴影。点进主页，往往空空如也，只有对她这本书的订阅和几条重复的评论。
这些异样像细小的冰碴，在她滚烫的喜悦之河里沉浮，时不时硌她一下。她试图忽略，用爆火带来的巨大成就感去覆盖它们。直到那个包裹的出现。
那天下午，快递员送来的一个中等大小的纸箱，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明确写着“半仙（收）”，地址是她为了收出版合同特意留的出版社转交地址。
纸箱很轻。拆开外层纸板，里面是厚厚的泡沫填充物。扒开泡沫，露出一个用暗红色绸布包裹的方正物体。绸布质地细腻，却透着一种陈旧感，边缘有些磨损。她莫名觉得那红色红得不太正，像干涸的血迹。
解开绸布（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发颤），里面是一个相框。
相框是黑色的木头，纹理粗糙。而相框里……
是她自己。
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米白色家居服，坐在她现在正坐着的这张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角度像是从她斜后方拍的，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表情专注，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她写作投入时常有的、无意识的微笑。
背景，就是这间屋子。书架，窗帘，甚至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一模一样。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她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她从未拍过这样的照片！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怎么可能？！
恐惧扼住了喉咙。她手一抖，相框差点脱手。翻过来，相框背面的硬纸板有些松动。她用发抖的手指抠开边缘。
照片背面，不再是空白。
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需要蘸墨水的钢笔，墨迹深深陷进相纸纤维。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稚嫩，有的老辣，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空隙。
但所有字迹，写的都是同一句话，同一个词：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一遍又一遍，成百上千遍。不同笔迹的“找到你了”，像无数只从黑暗里伸出的手，死死攥住了这张照片，也攥住了她的心脏。
冰冷的窒息感碾过胸腔。她猛地丢开相框，仿佛它烫手。相框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玻璃没碎，但那张黑白照片上，她微笑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诡异。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电脑屏幕上，小说的文档还打开着，光标在段落末尾静静闪烁。书评区，新的评论还在不停弹出提示，红色的数字不断累加。
一条最新评论跳了出来，ID是一串乱码，头像漆黑：
“大大今天更新吗？我们都在等着哦。永远等着。”
林半仙死死盯着那行字，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目光移向地板上的相框。照片背后，那无数道来自不同人的、阴冷的目光，似乎正穿透相纸和木质背板，牢牢钉在她的身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厚厚的云层压着城市边缘。远处十字路口的方向，依稀传来一声悠长的、像是汽车鸣笛，又像是别的什么声音，被风扯得细长扭曲，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突然，电脑屏幕闪烁起来，原本正常的文字变得扭曲模糊，紧接着跳出一个对话框，里面正是那串乱码ID发来的消息：“别害怕，我们只是太爱你的故事了，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林半仙惊恐地看着屏幕，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耳朵，想要隔绝这恐怖的一切。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缓慢而有节奏，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她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感觉那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林半仙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陷入无尽的恐惧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她颤抖着拿起电话，是编辑打来的，说有重要的事情和她商量。林半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匆忙答应着，慌乱中她瞥向屏幕，那些恐怖的评论竟消失了，再回头，身后也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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