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它,你就是它的娘
小媛终于怀上了孩子。
在妇产科检查时,医生困惑地问她:“你为什么给婴儿吃全素?”
“我没有,”小媛惊疑地回答,“我什么都给他吃。”
医生表情凝重地把听诊器从她肚皮上移开,在病历上写道:“胎儿要求吃素,疑似在忏悔……忏悔生前被吃掉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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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又密又急,敲在车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像无数条蜿蜒的蛇,爬满了小媛的视野。车载空调开得很足,她却觉得指尖发凉,掌心却微微出汗,不自觉地又覆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奇迹,一个她用尽方法、甚至不惜触碰禁忌才求来的希望。车窗外,城市灰蒙蒙的,高楼在雨帘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块块巨大的墓碑。
她轻轻吁了口气,看向驾驶座上的丈夫陈伟。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结婚五年,从最初公婆旁敲侧击的询问,到后来毫不掩饰的催逼,再到陈伟眼中偶尔闪过的失落和逐渐减少的亲密,这座名为“无子”的大山,几乎压垮了她,也险些压垮了这段始于爱情的婚姻。她试过所有科学的方法,拜访过无数名医,喝下的苦药能装满一个浴缸,却始终没有等来那两道红线。直到……她在那个失眠的深夜,如同被蛊惑般,在小某书上刷到了那个匿名的帖子。
“偏方:取新逝三岁稚子心口肉少许,佐以三年以上老面引,制成肉包,于子夜独食,可破不孕之障。”
那些字句仿佛被注入了剧毒一般,如同尖锐的针刺般无情地刺入她那颗已经破碎不堪、充满绝望的心窝深处。而下方寥寥无几的几条评论更是雪上加霜:有的极尽嘲讽之能事;有的则发出惊恐万分的呼喊声——“这也太诡异了吧!简直就是邪门啊!”还有些人言辞闪烁,含糊其辞地表示道:“老一辈似乎确实流传过这样一种说法,如果做了某些事情会有损阴德呢......” 她当场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赶紧关闭了网页,但心脏依然像打鼓似的砰砰直跳不止。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仅仅过了一天,甚至还不到两天时间,那个可怕的念头竟然犹如疯长的野草或者蔓延的藤蔓一样,开始在她心底肆意滋生、扩张,并逐渐侵蚀和吞噬掉她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性与良知。特别是每当夜幕降临,陈伟再一次背对她安然入睡的时候,以及听到婆婆在电话那头又一次无可奈何地叹息之时,那根恶毒的藤蔓就会紧紧地勒紧一圈,让她感到窒息难受,无法喘息。
她费了难以想象的周折,付出了惊人的金钱,中间人几经转换,最后拿到那个用冰盒包裹、她根本不敢细看的小小肉馅时,她吐得昏天黑地。和面的手抖得不像自己的,老面引子的酸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腥气,弥漫在午夜死寂的厨房。蒸笼上汽,白雾蒙蒙,她看着那笼小小的包子,仿佛看着来自地狱的邀请。闭眼,吞咽,冰冷黏腻的触感滑过喉咙,她几乎能感到那细微的、不属于动物的肌理。之后又是撕心裂肺的呕吐,可吐不出来,那东西好像已经融进了她的骨血里。
然后,奇迹般地,她真的怀上了。最初的狂喜过后,一丝冰冷的后怕,像这车窗上的雨痕,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车缓缓驶入市中心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光线骤然暗下,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粗大的承重柱投下的阴影。预约的是VIP诊区,环境私密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高档香氛混合的古怪气味。护士礼貌地将他们引到诊室门口,陈伟揽了揽她的肩膀:“别紧张,我在外面等你。”
独自走进诊室,小媛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负责产检的是位姓林的女主任,约莫五十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温和,却有种能穿透一切的了然。她让小媛躺上检查床,冰凉的耦合剂涂抹在肚皮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超声探头在皮肤上滑动,林主任看着屏幕,不时点击鼠标,记录数据。
“胎儿大小符合孕周,心跳有力,”林主任的声音平稳专业,“发育指标初步看来都在正常范围内。”
小媛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医生。”
林主任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起身整理衣服,自己则回到办公桌前开始书写病历。小媛坐回对面的椅子,抚着肚子,试图感受那份据说日渐明显的胎动,但除了自己过快的心跳,什么也感觉不到。
“叶女士,”林主任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小媛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有个情况,我想了解一下。”
“您说。”小媛坐直了身体。
“你最近,有没有在刻意控制饮食?或者,有没有给胎儿进行特别的……饮食暗示?”林主任斟酌着词句,眉头微微蹙起。
小媛一愣,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没有啊。我胃口挺好的,虽然早期有点孕吐,但现在什么都想吃,也尽量注意营养均衡。”她顿了顿,补充道,“医生,是有什么问题吗?宝宝营养不够吗?”
“不,不是营养问题。”林主任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略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加严肃,“从超声影像和我的听诊来看,胎儿各项生理指标目前是正常的。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方式:“在胎心监测和我的听诊感知中,这个胎儿……呈现出一种非常罕见的状态。它的‘需求反馈’,如果我们可以这样形容的话,强烈地指向纯粹的植物性营养源。拒绝,甚至是对动物性营养成分,表现出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倾向。”
诊室里安静极了,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嗡声。小媛茫然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排斥?植物性营养?医生,我不太明白……宝宝在肚子里,怎么会有‘想吃素’这种想法?而且,听诊能听出这个?”
林主任的目光没有移开,那温和底下,锐利的东西似乎浮了上来:“常规听诊当然不能。但有些经验,或者说,一些超出常规仪器检测范围的‘感知’,在极特殊的个案里,是存在的。我这么问,并非毫无根据。”她拿起刚才写的病历,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纸面,“叶女士,你确定,在怀孕前后,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经历过什么可能对胎儿造成……特殊影响的事情?”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小媛的心上。她感到那股从得知怀孕起就蛰伏在心底的寒意,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闪过午夜厨房蒸腾的白汽,闪过那个不敢打开的冰盒,闪过吞咽时那令人作呕的触感……
“没……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就是……自然怀上的。饮食也很正常。”
林主任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洞穿她仓促构建的谎言壁垒。半晌,医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在病历上快速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被放大得惊心动魄。
小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移动的笔尖,虽然看不清楚内容,但那快速书写的动作本身就透着一种凝重的意味。她看到林主任的眉头越蹙越紧,写了一会儿,笔尖停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用力写下最后几个字。
写完,林主任将病历转了过来,推向小媛,手指点在那新添加的一行字上。
字迹清晰,甚至因为用力而有些微的穿透纸背:
“胎儿呈现强烈素食倾向及异常‘需求反馈’,需密切观察。此现象或与母体孕期极端经历/摄入相关,疑似存在非生理性意识残留,表现为对生前被吞噬痛苦的……潜在忏悔倾向。”
“生前”。
“被吞噬”。
“忏悔”。
一个个黑色的字符,像活过来的蛆虫,扭动着钻进小媛的瞳孔,钉入她的大脑深处。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倒流,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空调声,盖过了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只剩下自己心脏在空洞胸膛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挣脱出来,又像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里面同步撞击着。
诊室明亮的灯光,墙壁上温馨的育儿宣传画,此刻全都扭曲、旋转起来,化作模糊的背景。只有那行字,那行判决书一样的字,无比清晰,无比巨大,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林主任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怜悯?“叶女士,这只是我基于目前迹象的一个非常规备注和推测。现代医学无法解释所有现象。我建议你,第一,严格遵守产检计划,加强监测;第二,仔细回想,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媛惨白如纸的脸上,“也是最重要的,保持情绪稳定。你的状态,直接影响胎儿。”
小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怎么机械地接过病历本,怎么梦游般走出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林主任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却关不住那行字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烧的景象。
陈伟立刻迎了上来,搂住她:“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一切都好吧?”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小媛抬起头,看着丈夫熟悉的脸,那关切此刻却显得如此隔膜,如此不真实。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病历本紧紧攥住,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那不是几页纸,而是滚烫的烙铁,或是……一块冰冷的、曾经属于某个三岁孩童的血肉。
陈伟察觉了她的异样,低头想去看她手里的病历:“怎么了?给我看看。”
“不!”小媛猛地将病历本死死抱在胸前,动作之大,让陈伟吓了一跳。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促地喘了口气,避开陈伟惊疑的目光,垂下眼睫,“没……没什么,医生说……要补充点维生素,让我别太累。我们……回家吧。”
她声音飘忽,脚步虚浮地朝着停车场走去。陈伟跟在旁边,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她躲闪的眼神和僵硬的态度堵了回去。
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让那股无形的寒意更加浓郁。小媛紧紧抱着病历本,目光失神地投向车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晦暗。车窗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还有……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一只手再次贴上自己的小腹。
平坦,柔软,温暖。
可就在她掌心覆上去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法错认的蠕动感,从皮肤下清晰地传来。
不是肠胃的蠕动,不是动脉的搏动。
那感觉太奇异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仿佛里面的那个小生命,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心。不是亲近,不是回应。
像是一个无声的叩问。
又像是一个冰冷的确认。
小媛猛地抽回手,如同被烫到一般,惊恐地瞪着自己的腹部。刚才那是……胎动?
不,不像。那种感觉……
陈伟发动了车子,引擎的低吼在车库回荡。他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老婆,你脸色真的很差,到底……”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小媛缓缓地,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却空洞得可怕,像是两口干涸的深井。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用气声挤出一句话,轻得几乎被雨刷器的规律声响淹没:
“他……好像知道……”
“知道什么?”陈伟不解。
小媛没有再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病历本,指甲深深掐进坚硬的封皮。冰冷的恐惧,混合着那行灼烧的字迹,还有腹中那奇异的一顶,如同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车驶出地下车库,重新投入漫天雨幕。昏暗的天光下,城市依旧在运转,行人匆匆,车流不息。可这一切,都离小媛无比遥远。她被困在了一个只有自己能感知的、冰冷无声的囚笼里。
囚笼的钥匙,是她自己亲手吞下的。
而囚笼里的另一个存在,刚刚,轻轻敲了敲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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