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岁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大年夜守岁,家族长辈叮嘱我们千万不要打开祠堂的门。
可凌晨三点,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偷偷推开门缝,发现祖宗牌位全都转了过去。
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身影背对着我,正把什么东西塞进牌位底座。
第二天,守岁的所有人离奇失踪,只有我发现每个牌位下都压着一张带血的黄纸。
纸上用朱砂写着我的名字和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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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腊月的寒气像是活的,沿着祠堂青砖的缝隙一丝丝钻出来,黏在骨头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线香、旧木头,还有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头顶悬着几盏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厅堂,反而把那些垂挂的幔帐、高耸的梁柱衬得影影绰绰,投下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外面远远近近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提醒着今夜是大年夜。可这祠堂里头,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我们这一房的十几个人,都在这儿了,按长幼坐在靠墙的长凳上,陪着祖宗们守岁。大伯坐在最前头,离祠堂那两扇紧闭的乌木大门最近,腰背挺得笔直,像尊石像。几个堂兄堂姐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荧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心不在焉的脸。年龄更小的孩子,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已经东倒西歪,靠着大人打盹。
我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那两扇门。乌沉沉的木头,厚重,门环上的兽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铜绿。门关得严丝合缝,门闩是一根粗壮得不像话的老榆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门后。
“都听好了,” 大伯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过分安静的祠堂里激起微弱的回音,所有人都一个激灵,抬起头。“守岁,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心要诚,人要齐,安安静静待到天亮。别的忌讳,路上都说过了。这里,我只强调一条——”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我们每个人,尤其在几个年轻人脸上多停了一瞬。
“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哪怕外头天塌了,” 他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那两扇乌木大门,“这祠堂的门,绝对不能开!一丝缝儿都不能有!记住了吗?”
堂姐撇了撇嘴,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一个堂哥含糊地“嗯”了一声。我旁边的小侄子揉着眼睛,懵懂地点点头。
我喉咙有点发干,也跟着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大伯的语气太严肃了,严肃得有点……过头。守岁不让开门?以前好像没听说有这么严厉的规矩。是不让外面什么东西进来,还是……怕里面的什么东西出去?
时间在这种凝滞的、带着莫名压力的气氛里一点点爬行。手机信号在这里微弱得几乎没有,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起初还能听到外面隐约的春晚节目声、笑闹声,后来这些声音渐渐稀落,终于彻底消失。世界仿佛被这古老的祠堂隔绝开来,只剩下这一方昏黄的光,和一群心思各异的活人。
倦意终于无可抵挡地袭来。白天的奔波,祠堂里特有的沉闷空气,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寒意,让我眼皮越来越重。我换了个姿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意识开始沉浮。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只是迷糊了一小会儿,一阵声音猛地刺穿了我的昏沉。
不是鞭炮声。
那声音很轻,很闷,像是隔了很远的水传过来。笃……笃……笃……
一下,又一下,缓慢,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是敲击木头的声音?又不太像。更沉闷,更……实心。
我瞬间清醒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猛跳起来。睁开眼睛,祠堂里其他人似乎还在睡,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堂姐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歪着头,发出轻微的鼾声。大伯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我们,面对着祠堂深处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笃……笃笃……
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清晰了一点,好像……就是从面前这扇乌木大门后面传来的!
不对,不是大门外。是在里面!祠堂里面!更深处,供奉牌位的主厅方向!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我想起大伯的话——“不管听到什么”。
那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变成了另一种响动。窸窸窣窣……像是很重的绸缎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曳,缓慢地,一下,又一下。
它在移动。朝着大门这边移动?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呼吸屏住,耳朵竖得尖尖的。祠堂里太安静了,那声音在这种死寂里被无限放大,摩擦着耳膜,也摩擦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窸窣……笃……窸窸窣窣……
它停住了。停下的位置,感觉……就在这扇乌木大门的正后方!一门之隔!
我死死盯着那两扇门,眼睛瞪得发酸。门缝底下,那线外面的黑暗没有任何变化。可是,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那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道的轰鸣,也能听到旁边小侄子均匀的呼吸。祠堂里的其他人,依然悄无声息。大伯的背影在昏灯下,投出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它想干什么?它为什么不进来?还是说……它在等什么?
好奇心,或者说是某种被这诡谲气氛催生出的、近乎自毁的冲动,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那声音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引诱,冰冷,死寂,却偏偏让你想弄清楚源头。
就看一眼。就看一眼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是老鼠,或者年久失修的木头自己发出的声音。大伯的警告在脑海里尖锐地响起,但那警告此刻反而像是一种反向的催化剂。
我手脚冰凉,手心却沁出冷汗。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长凳上挪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鞋子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寒意透骨。我猫着腰,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挪到那两扇乌木大门边。
厚重的木头散发出一股阴沉的寒气。我屏住呼吸,把眼睛凑近两扇门中间那道狭窄的缝隙。
缝隙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那股线香混合旧木头的味道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一种很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像是打开了封闭百年的箱笼。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用最小的力气,抵住右边那扇门冰凉的门板,极其轻微地,向外推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门轴发出了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吱呀”,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耳边。我僵住了,血液几乎冻结。
没有其他反应。门后的黑暗依旧。
我吸了口气,再次用力,将门缝推开了大约两指宽。
祠堂内部的景象,透过这狭窄的缝隙,猛地撞入我的视线。
正对着大门的,是层层台阶上的高大供桌和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惨白的灯光从高处洒下,本该照得那些暗红色的牌位和金色的字迹清晰肃穆。
可此刻,所有的牌位——至少我能看到的正面几排——全都转了过去!清一色的乌木底座朝向门外!那些本该写着先人名讳的、描金的正面,此刻全都隐没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个沉默的、整齐划一的背影!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
就在供桌前,背对着大门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样式古怪的衣服,在昏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黯的、近乎黑色的靛蓝。后背上有一块方正的“补子”,虽然看不真切图案。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是深色的、带有顶戴花翎的帽子。清朝的官服?戏服?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背对着我,面朝着那些全部背转过去的祖宗牌位。
然后,他动了。
动作很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他抬起一只手臂,手臂的袖子宽大,露出一点里面苍白得不像活人的手背。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小小的,薄薄的,颜色……在昏光下看不真切,像是暗黄色。
他微微弯下腰——那个弯腰的角度也很别扭,像是对折的木板——把手里的东西,往一个牌位的底座下面塞去。塞得很仔细,确保那东西完全藏在了底座与供桌的缝隙之间。
做完这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平移脚步,挪到了旁边一个牌位前,重复同样的动作:抬手,弯腰,将手里另一张类似的薄片,塞进那个牌位的底座下。
他的动作规律、死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祠堂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脚下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和他衣袖摆动时带起的、若有若无的布料窸窣。
他在给每一个背转的牌位底下,塞东西。
他在塞什么?
为什么牌位都转了过去?
他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无边的恐惧终于冲垮了那点可笑的好奇心,冰水般灌满我的四肢百骸。我想移开视线,想立刻关上门,想尖叫着逃离,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死死黏在那诡异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那穿着清朝官服的身影,似乎完成了最后一个牌位的“安置”。他直起腰,依旧背对着大门。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向后转身。
他要转过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炸裂。在那张脸即将完全转过来的前一刻,求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僵直。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门往回一拉!
“砰!”
一声闷响,在死寂的祠堂里不啻于惊雷。门合拢了,那粗重的榆木门闩因为我拉门的力道微微震颤了一下。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粗重的心跳和喘息。
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祠堂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长凳上,我的家人们——大伯、堂兄堂姐、小侄子,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靠着,歪着头。
但他们全都一动不动。
不是睡着了的那种不动。是彻底的静止。连胸口应有的起伏都没有。
灯光依旧昏黄,照着他们安详……或者说,僵硬的侧脸。堂姐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看手机时的笑意,此刻凝固在那里,显得诡异莫名。
“大……大伯?” 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
“哥?姐?”
一片死寂。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惊恐,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我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探向离我最近的小侄子的鼻息。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都没有。皮肤触手冰凉。
我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让我几乎窒息。人都……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那刚才门后面那个……
我的目光猛地再次投向那两扇乌木大门。门紧闭着,门闩完好。那个“人”,还在里面吗?
不,不对。我刚才关门的声音那么大,里面如果有“人”,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大伯他们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因为我开了门?
混乱的思绪像是沸水里的气泡,翻滚炸裂。就在这时,门外,遥远的村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声公鸡嘶哑的啼鸣。
天……快亮了?
这声鸡啼像是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勇气,或者说,是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我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腿脚发软,几乎是扑到了祠堂通往外界的那扇侧门边——那是我们进来守岁的门。我颤抖着手去拉门闩。
门闩纹丝不动。像是焊死了一样。
我加重力气,又拉又抬,冰冷的金属硌得手掌生疼,门闩依然牢固如初。我又去推门,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丝毫没有开启的迹象。
被封死了?从外面?还是……
我背靠着打不开的门,缓缓滑坐到地上,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天光似乎透过高高的窗棂,一丝一丝地渗透进来,驱散着祠堂内的昏暗。但那光亮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让眼前这十几具静止不动的“亲人”和死寂的空间,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恐怖。
光柱中有尘埃无声飞舞。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动,掠过供桌,掠过那些……等等!
供桌上,祖宗牌位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所有的牌位,都是正面朝外!描金的字迹清晰可见,端正肃穆。仿佛昨夜我从门缝里看到的,那些整齐划一的“背影”,只是我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但是……
我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些牌位的底座上。
乌木的底座,稳稳地压在供桌上。可是,在几乎每一个牌位底座与供桌台面接触的缝隙里,都露出了一点点……
一点点暗黄色的纸边。
很不起眼,如果不是特意去看,几乎会被忽略。
但那颜色,那质地……和我昨夜透过门缝,看到的那个“官服人影”手里拿着、往牌位下塞的东西,一模一样!
一股寒气再次从脚底窜起。昨夜不是梦。那一切都是真的。
鬼使神差地,我撑着发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供桌走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越靠近,那股线香和陈旧木头的气味越浓,还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我在最前面一排,一个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的牌位前停住。哆嗦着伸出手,指尖冰凉。我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去抠那底座下露出的一点黄纸边。
纸边被压得很紧。我稍稍用力。
“嗤啦……”
一声轻响,一张折叠成窄条的黄纸,被我抽了出来。
纸张很脆,很旧,触手有一种奇怪的潮腻感。我颤抖着,将它展开。
黄纸不大,上面用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发褐的“墨水”,写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道家的符咒,又全然不认识。而在符咒的中央,赫然是两行竖排的小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用的是一种极其鲜艳的、仿佛尚未干涸的——朱砂!
上面一行,是我的名字。
下面一行,是我的生辰八字。丝毫不差。
嗡——
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瞬间失声、失色。只有手里这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黄纸,和上面那两行刺目惊心的朱红字迹,烧灼着我的眼睛。
我猛地抬头,看向供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每一个底座下,都隐约露出一角同样的暗黄。
每一个下面……都压着一张这样的黄纸吗?
纸上写的……都是我的名字和八字?
为什么?
那个穿清朝官服的……到底是什么?它把这些写着我名字八字的黄纸,塞在每一个祖宗牌位下,是想做什么?
祠堂里死寂一片,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天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将我和周围十几具静止的“家人”,以及供桌上那些沉默的牌位,全部笼罩在一片清冷、诡异的光明里。
我捏着那张带血的黄纸,站在冰冷的晨光中,看着满堂寂静的“亲人”和那些牌位下隐约的黄色纸角,彻骨的寒意,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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