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冷白的光,像一小块冰,贴着小婷的脸。深夜的死寂被指尖划动屏幕的微弱摩擦声填满,一下,又一下。右滑,右滑,左滑……精致的面容,炫目的旅行照,千篇一律的健身自拍,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寡淡的河流,从她眼底淌过。困意粘稠,眼皮发沉,可手指还在机械地重复。或许下一张,会有点不一样?
“叮。”
一声轻响,格外清晰。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崭新的对话框。
匹配成功。
头像是一片极致的黑,不是图片加载中的那种灰黑,而是吸走所有光线的、沉甸甸的纯黑,看得久了,仿佛那黑色要顺着屏幕流出来。昵称的位置是空的,一片空白。
小婷皱了皱眉。怪人。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划掉。这种空白和漆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吉利。
“嗨。”对方先发来了消息。只有一个字。
小婷指尖动了动,回了个礼貌但疏离的“你好”。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被更深重的无聊和倦意压了下去。又是这种没营养的开场。
“这么晚还没睡?”黑头像又问。
“你不也是?”小婷打字,带了点应付。
“我不需要睡觉。”对方回复得很快。
小婷撇撇嘴,中二病。她没再接话,目光随意扫过房间里熟悉的轮廓——书桌,堆着杂物的椅子,对面墙壁上贴的海报在黑暗里只剩模糊色块。一切都和她睡前最后一次打量时一样。寂静,安全。
手机又震了一下。
黑头像发来新消息:“你背后衣柜门开了。”
小婷一怔,下意识地,脖子有点僵硬地转向右后方。
衣柜静静立在那里,是她用了好几年的旧衣柜,深棕色的木质门板严丝合缝地闭合着,纹丝不动。门上的黄铜把手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一点暗淡的、冰冷的光。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深更半夜,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捉弄人?她转回头,手指用力敲击屏幕,带着被愚弄的恼火:“有病吧你?柜门关得好好的!”
点击发送。
几乎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同一瞬间,“叮”,新消息提示音刺破寂静。
还是那个黑头像。
“现在,它又开了一条缝。”
短短的七个字,像七根冰冷的针,倏地扎进小婷的视线里。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刚才那股怒火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速蔓延的冰冷麻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头皮。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稠了,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她不敢回头。
可是……万一呢?万一只是角度问题?万一刚才自己没看清?
寂静在耳边轰鸣。她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听见被子纤维细微的摩擦声,甚至能听见远处街道偶尔驶过一辆车,那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
然后,在这片死寂之下,她捕捉到了。
一声细微的、清晰的、令人牙酸的——
“吱……呀……”
木质摩擦的声音。缓慢,干涩,就在她背后,绝对不超过两米的地方。
小婷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四肢冰冷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片刺眼的白光成了此刻视野里唯一的焦点,也是唯一的依靠。不,不是依靠,那漆黑的头像正在这片白光中央,像一个通往深渊的洞。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在黏稠的胶水里挣扎。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背后再没有声音,但那无声的压力感却越来越重,几乎让她窒息。
手机屏幕,又亮了。
幽幽的光芒映亮她惨白的脸。还是那个对话框。
新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一个标点:
“回头看看我。”
每一个字都像用冰刻出来的,散发着寒气。
看?
不……
不能看……
理智在尖叫,但身体却像被那行字魇住了,生出一种诡异的、无法抗拒的拉扯力。脖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一格格转动。她能听到自己颈椎骨节发出的轻微“咯咯”声。
视线一点一点偏离手机屏幕,掠过黑暗中的床单褶皱,掠过地板模糊的边界……
转向了那扇衣柜门。
深棕色的衣柜门,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不。
不一样了。
中间那道原本应该笔直紧密的缝隙,此刻……裂开了一道狭窄的、不规则的黑色缝隙。大约两指宽,里面是比房间更浓重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那片纯粹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深处——
一点暗红的光,幽幽地亮了起来。
然后,那红光动了动,缓缓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那不是光。
是一只眼睛。
充血,猩红,瞳孔的位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穿透黑暗,钉在了小婷的脸上。
“嗬……”
小婷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不是尖叫,是极度恐惧下声带完全失控的抽搐。她想闭上眼睛,想猛地扭开头,想把手机砸过去,想尖叫,想逃跑……但什么都做不到。身体和灵魂好像被那只眼睛彻底冻结、钉死在了原地。只有眼球还能颤动,惊恐万分地、一瞬不瞬地回望着那只从衣柜缝隙里窥视她的血红眼睛。
冰冷的麻痹感吞噬了所有知觉,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炸开。
“嗡——”
握在手里的手机,最后一次震动起来。屏幕顽强地亮着,固执地将冷光投向她的脸。
那个纯黑的头像下方,最后一行字,悄然浮现:
“这次,我不在手机里了。”
字迹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满足。
小婷的眼珠僵硬地转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字,又猛地转回去,死死盯住衣柜门缝里那只血红的眼睛。
眼睛还在那里,一眨不眨。
然后,她看到,那道狭窄的门缝,似乎……无声地,扩大了一丝。
像一张正在缓缓咧开的、黑暗的嘴。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最后一点僵硬的堤坝,尖叫声撕裂喉咙,混杂着完全无法控制的、动物般的呜咽,猛地爆发出来——
“啊——!!!”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冲撞,却立刻被更厚重、更贪婪的寂静吞没。
屏幕的光,熄灭了。
最后映入她放大的、绝望瞳孔里的,是那片彻底吞噬光线的纯黑头像,仿佛已经脱离了小小的屏幕,弥漫开来,充塞了整个房间,充塞了她的整个世界。
衣柜门缝里,那只血红的眼睛,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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