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城市还陷在一种粘稠的、未完全褪尽的黑暗里，路灯的光晕昏黄，勉强撑开一小圈疲倦的明亮。我缩着脖子，站在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上，冷风顺着袖口、领口往里钻，骨头缝都冒着寒气。早班车，总是这样，载着一车还未苏醒的梦和急于开始的、疲惫的现实。
车来了。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轰鸣，两盏大灯像困兽的眼睛，刺破薄雾，晃晃悠悠地停在我面前。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铁锈、陈旧皮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裹着厚厚的深蓝色棉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缺乏表情的脸，对我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抬脚准备上车，眼角余光却瞥见站台广告牌最外侧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蓝白条纹、宽大不合身的病号服，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在路灯下泛着青。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点，却又好像穿透了晨雾和车厢的铁皮，钉在了某个遥远又具体的地方。
“太平路444号。”她的声音干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吐字却异常清晰，“去太平路444号。”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太平路444号，这城市里稍微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那是市立最大医院……太平间的地址。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在这个钟点，要去太平间？
司机似乎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意，只是又低低“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女人动作有些僵硬地挪上车，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股更浓的、消毒水混合着……类似福尔马林的冰冷气味。她径直走到车厢中后部，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脸转向窗外黑黢黢的街道，不再动弹。
我赶紧刷了卡，在靠近前门、离司机不远的位置坐下，下意识地和她，也和后车厢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保持距离。车厢里除了发动机单调的嗡鸣和车身颠簸的哐当声，再没有别的响动。司机沉默地开着车，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我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又不断抛入黑暗的路面，试图把刚才那一幕从脑子里赶出去。
车开了。一站，两站。窗外零星亮起几盏早点的灯火，但没有人上车。这座城市似乎还在沉睡，只有我们这辆破旧的公交车，像个幽灵，沿着固定的线路，划开凌晨的寂静。
第三站，第四站。站台上依旧空荡。车厢里，我和司机，还有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构成了一个诡异而平衡的三角。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也许只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病人，偷跑出来的？正胡思乱想着——
“都坐满了。”
那砂纸般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不高，却像锥子一样刺破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我一僵，脖子有些发硬地，缓缓转过去一点。
那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看着我。不，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旁边……那些空荡荡的、蒙着蓝色人造革的座位。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没有恐惧，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的确认。
“你为什么不给他们让座？”她问，手指抬起来，枯瘦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空座——前排的，旁边的，对面的。“你看，他们都在看着你呢。”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爬满整个脊背，冻僵了四肢百骸。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发动机的声音。我猛地瞪大眼睛，拼命看向她手指划过的地方。
空的。全是空的。皱巴巴的蓝色座椅套，有些破了，露出里面暗黄的海绵。灰尘在从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里浮沉。
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眼神那么笃定，手指的动作那么清晰，仿佛真的在——指点。指点那些我看不见的“乘客”。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我想看向司机，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哪怕是否定的回应，一点“这女人疯了”的暗示，但我的脖子像生了锈，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不是对鬼怪的恐惧，而是对“未知”和“错位”的恐惧——如果她没疯呢？如果……我真的看不见呢？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胶水，沉重、粘滞，带着那股消毒水和陈腐气味，堵住我的口鼻。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女人说完那句话，又慢慢转回头，恢复了面向窗外的姿势，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身上的冷汗，狂跳的心脏，僵硬的肌肉，都在尖叫着否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雕的司机，忽然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没回头，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戴着劳保手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女人的话更让我毛骨悚然。他知道什么？他看见了什么？还是……他只是习惯了？
公交车依旧在颠簸前行，朝着那个我知道的终点站，也朝着女人口中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太平路444号”。窗外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变成了深灰色，但车厢内却好像更加昏暗了。每一盏顶灯的光都显得有气无力，照不亮座椅下的阴影，也照不穿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拥挤感。
我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再回头，不敢再去看那些空座位，也不敢去看后视镜里可能映出的影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监控……对，车里有监控！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司机低垂的帽檐，投向驾驶座上方那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半球形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亮着，像一个冷静而诡异的眼睛，记录着车厢里发生的一切。
它拍到了什么？
空荡荡的车厢？一个瑟瑟发抖的普通乘客？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女人？
还是……真的拍到了些别的，“坐满了”的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几乎要呕吐出来。我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死死盯着那闪烁的红点，仿佛能从那里得到某种裁决。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但我一动不动。
公交车发出粗重的喘息，减速，靠站。又是一个空无一人的站台。车门开了几秒，冷风灌入，然后又“嗤”地关上。
继续向前。
离终点站，还有四站。离太平路444号，还有四站。
每一站的距离，都被这凌晨的死寂和车厢内无形的压力，拉扯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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