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像一块耗尽了电的旧电池，沉在粘稠的黑暗里喘息。路灯的光晕有气无力，勉强描出空荡街道的轮廓。我刚把上一个醉得人事不省的家伙扔回他那散发着昂贵皮革和呕吐物混合气味的公寓楼下车库，手机就响了。不是寻常的“叮咚”，是一种短促、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的提示音，屏幕随之亮起幽绿的光。
“代驾订单已确认。”
起点定位在：城南殡仪馆。
目的地：锦绣花园7栋404。
我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行字上，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殡仪馆？这么晚的时候？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双手已经迅速做出了动作，冰冷的手指停留在“取消”按钮上方。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间，账户余额中的那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如闪电般闯入眼帘——房租、寄回老家买药的费用、以及上月修理汽车所欠下的债务......这些数字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沉默而又凄厉的鬼魂，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刹那间将我指尖仅存的一丝反抗意志扼杀殆尽。
不过，由于当前处于特殊时间段，系统对于这类远程订单会给予相当可观的额外补贴，其金额之高甚至能够让我暂且忘却从脊梁骨上升腾而起的阵阵凉意。“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那就接单好了！”我用沙哑得近乎破裂的嗓音自言自语道，话音未落便按下了确认键。在这静谧的车厢内，我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但却掩盖不住其中透露出的深深无奈：毕竟，贫穷远比鬼怪更为可怖啊！
车子一路向南行驶，道路越来越荒芜，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路灯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前方的道路，宛如即将燃尽的烟蒂，微弱而飘忽不定；两侧的建筑物则如同一群沉默的巨兽，悄然伫立在夜色之中，随着车辆不断前行，这些黑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广袤无垠的田野以及若隐若现的树林轮廓。
然而，与这诡异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车载导航那甜美的声音，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依然按照既定路线指引着方向。每听到一次转弯提示音，我的心脏都会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紧紧揪住我的心房。
经过漫长的等待，殡仪馆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那是一片位于视线尽头处的建筑群，它们显得格外矮小且压抑，如同几只蜷缩在浓重黑暗中的怪兽。唯有门前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门灯，犹如一只孤独的眼睛，冷漠地凝视着缓缓靠近的汽车。
来到目的地后，我将车停靠在距离路灯较近的位置，并关闭发动机。此刻，四周万籁俱寂，甚至连夏日夜晚常见的虫鸣声也戛然而止。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在了这一刻，只剩下汽车引擎逐渐冷却所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响，还有我那颗剧烈跳动、仿若擂鼓一般的心。
犹豫片刻之后，我伸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打算拨通订单上提供的那个虚拟号码。手指刚刚触及屏幕，尚未按下拨号键，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侧门不知何时已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开门声。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门缝中钻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鲜艳欲滴的红色连衣裙，仿佛燃烧的火焰一般夺目耀眼，但在这惨白无力的灯光映照之下，却显得格外诡异而浓重，宛如无法化开的鲜血般浓稠深沉；同时又透着一种幽暗压抑之感，似乎能够吞噬掉周遭一切光线。这条裙子款式陈旧过时，领口和袖口处点缀着繁复累赘的蕾丝花边装饰，与整体风格并不协调一致，而且尺寸偏大，穿在她那瘦弱娇小的身躯之上，显得松松垮垮空荡荡的一片。
她始终低垂着头颅，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乌黑秀发遮住了大半边面容，使得旁人无法看清其真实容貌。只见她步伐轻盈无比，如同幽灵漫步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我的汽车后座走去。我浑身紧绷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内后视镜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紧接着，她缓缓拉开了车门，并优雅地坐进了后排座位之中。刹那间，一股奇异怪诞的味道扑面而来，充斥整个车厢内部空间。这种气息既非馥郁芬芳的香水味，亦非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反倒更像是......年代久远的古旧木材混杂着冰冷刺骨的尘埃所散发出的特有气息，其中还夹杂有一丝丝极其微弱淡薄、甜腻得令人头皮发麻的脂粉香气。“去锦绣花园。” 终于，她开口说话了，嗓音沙哑干涩，平淡无奇毫无抑扬顿挫可言，听起来犹如一盘被反复播放多次且已严重受损的破旧磁带。
“好、好的。”我喉咙发紧，应了一声，赶紧发动车子。车子蹿出去有点猛，她似乎晃了一下，但没出声。
掉头，驶离。殡仪馆那盏独眼很快被抛在后面，沉入更深的黑暗。我不敢再看后视镜，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路面。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哼歌。
调子很古怪，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像旧收音机搜台时刺耳的杂音里偶然飘出的一段旋律。仔细去分辨，那旋律似乎有点耳熟，是首非常老、大概几十年前的流行歌，叫什么《夜来香》？但被她哼得完全走了样，每一个音都歪歪扭扭，落不到该落的地方，在封闭的车厢里幽幽地转，钻进耳朵，爬进后脑勺，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握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冒汗，黏腻湿冷。只想快点，再快点，结束这趟该死的行程。
路程过半，经过一片待开发的荒地，远近没有一丝灯火。她的哼唱停了。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车钱。”
一只苍白的手从座椅旁边伸了过来，指关节僵硬，皮肤在仪表盘微弱的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青白。指间夹着一张“钱”。
我下意识接过，指尖碰到那“纸张”的瞬间，一股阴冷的触感直刺过来。借着一闪而过的路灯余光，我看清了。
那不是人民币。
纸张粗糙劣质，颜色晦暗，上面印着模糊的、绝不属于阳间的图案和字样。天地银行。面额：壹亿元。
一张粗糙滥制的冥币。
我头皮“嗡”地一声炸开，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那只苍白的手已经缩了回去。
“不、不用找了。”还是那个干涩平直的声音，仿佛只是给了一笔寻常的小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指僵着，那张冥币像块烧红的炭，又像一块坚冰，烫得我心脏骤缩，冷得我骨髓发寒。我猛地把它攥紧，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掌心，指甲掐进了肉里。不能扔，至少现在不能。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攫住了我，让我觉得哪怕只是丢弃这个“凭证”，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剩下的路程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恍惚中度过的。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知道加速，转弯，再加速。后座再无一丝声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那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始终笼罩着车厢，让我颈后的汗毛根根直立。
终于，锦绣花园那老旧的门岗出现在视野里。小区里路灯昏暗，幢幢楼影如同蹲伏的巨兽。我几乎是滑行着停在了7栋楼下。
“到了。”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没有回应。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后车门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开了，又关上。
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后视镜。在车门关上的刹那，我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向前一冲，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我疯狂地打着方向盘，逃离这栋楼，这个小区，逃离身后那一片死寂的黑暗。
后视镜里，楼洞口空荡荡的，只有被车灯惊扰的尘埃在微弱的光柱里飞舞。
哪里还有什么红裙女人。
我一路狂飙回家，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狠狠搓洗着脸，尤其是接过冥币的那只手，搓得皮肤发红刺痛。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如鬼。那张被揉皱的冥币，我把它扔进了马桶，看着水流打着旋将它吞没、冲走，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一闭眼，就是那件暗红的裙子，那只苍白僵硬的手，还有那走调走到阴间的哼唱。
下午，我是被沉重而规律的敲门声惊醒的。不是梦，敲门声真实地捶打着我的太阳穴。
拉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男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气息。是警察。
“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为首的亮了一下证件，上面的警徽刺得我眼睛一痛，“找你了解点情况。”
我的心直直沉了下去，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铅块。
他们进了我狭窄凌乱的客厅，没有坐。高个警察开门见山：“今天凌晨三点到四点左右，你在哪里？”
“我……我在跑代驾。”
“具体路线？接了哪些单？”另一个警察目光扫过茶几上还没收拾的空啤酒罐和烟灰缸。
我喉咙发干，舔了舔嘴唇，知道隐瞒没有意义。监控，行车记录仪……太多眼睛了。我略过了前几个正常的单子，艰难地开口：“凌晨三点多……接了一个从城南殡仪馆到锦绣花园的单。”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让我如坠冰窟。
“乘客什么样？”高个警察追问，语气更紧。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长头发，看不清脸。”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她在车上哼歌，老歌，调子很怪。下车时……给了我这个。”
我下意识去摸口袋，才想起那玩意儿早已被冲进下水道。我颓然放下手：“她给了张……冥币。说不用找。”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微磕碰的声音。
高个警察盯着我，慢慢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
那是一张现场拍摄的照片，光线惨白。背景是冰冷的金属柜格，一格抽屉被拉了出来。里面空空如也。照片边缘，有警察和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身影模糊。
“今天早上，殡仪馆报警，”警察的声音像冰锥，一字一字凿进我的耳朵，“他们冷藏库里的一个柜位，被非法打开。丢失了一具女尸。”
我的呼吸停止了。
“尸体特征是，”警察的指尖点在照片下方空白处，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注释，“女性，三十岁左右，黑色长发。入殓时穿的正是……”
他的目光抬起来，锁住我惊恐放大的瞳孔。
“一件红色的旧式连衣裙。”
轰——！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巨大的嗡鸣声。殡仪馆……红裙女人……冥币……女尸……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带着狞笑，拼凑成一幅完整而恐怖的图画。
“不……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在喃喃，“我接了她……她上了我的车……她下了车……”
矮个警察一直没说话，这时从随身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了一段视频，转向我。
“这是我们从你车辆最后停靠点，锦绣花园7栋附近调取的治安监控录像。”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时间，凌晨四点零二分。你自己看。”
模糊的黑白画面。我的车歪斜地停在楼下，刹车灯还亮着红点。
然后，驾驶座的门开了，我跌跌撞撞地下来，脚步虚浮，脸上是即便在低清画面里也能清晰看到的巨大恐惧。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后座，就踉跄着冲向楼道方向，但因为跑错单元又折返，在画面边缘慌乱地张望。
自始至终。
车的后座门，没有开过。
没有人从车上下来。
画面上，我那辆车的后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一片浓黑。但那扇门，纹丝未动。
我死死瞪着屏幕，血液彻底冻结，四肢百骸失去知觉。监控的时间戳一秒一秒跳动，无情地嘲笑着我的记忆和感官。
后座……根本没有人。
那……上车的是谁？
哼歌的是谁？
递给我冥币的……又是谁？
我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客厅那面沾着污渍的穿衣镜。
镜子里，只有我惨无人色的脸，和两个警察冷峻的身影。
但就在我目光即将彻底移开的那一刹那……
镜中，我空荡荡的沙发角落，光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轮廓，刚刚在那里，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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