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上有水渍,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抹。动作却在半空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镜面凉意透过指尖,但让他血液骤冷的,是映在里面的那双眼睛。不太对。边缘……是不是太锋利了些?不,不是锋利,是拉长了。原本圆润的轮廓,此刻像被无形的力量向两侧细细捻开,成了两道冰冷的、淡金色的裂隙。他眨了眨眼,镜中人同步眨了眨眼,那裂隙般的瞳孔也跟着细微地开合了一次。
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幻觉,一定是熬夜太多,眼压高了。他这么告诉自己,退后几步,用力揉了揉眼眶。再看向镜子时,那双细长的瞳孔依旧嵌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他。脸上其他地方似乎还没变,但仅仅是这双眼睛的异变,就足以让那张脸透出一股非人的陌生感。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第二天清晨,他刮胡子时动作格外小心,尽量避免去看自己的眼睛。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镜面。瞳孔的形状似乎固定了,就是那样细长。更糟的是,在浴室顶灯侧光的照射下,他脸颊、额角的皮肤显得异常干燥,纹理粗糙,隐约有一种……极淡的、排列规则的菱形纹路?像极度缺水导致的皲裂,但排列得太规整了。他打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用力揉搓。再抬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那些若隐若现的菱形格似乎被水浸得清晰了一点,颜色也深了一毫。
不,不能再看了。他仓皇地扯过毛巾,胡乱擦干,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
变化在加速。几天后,他对着电脑屏幕反光整理头发时,清晰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纹路”。那不再是错觉。一层极其细密、略带光泽的、灰褐色的鳞状纹理覆盖了大部分手背,并向袖口延伸。他颤抖着解开衣领,锁骨附近,同样的纹理已经开始蔓延。他成了自己皮肤的囚徒,困在这具日益陌生的皮囊里。
牙齿开始发痒,尤其是犬齿的位置,一种酸胀的、想要啃噬什么的冲动折磨着他。他用舌头去舔舐,触感坚硬而过分地尖锐。镜子前,他龇开嘴唇,看到的是两排逐渐变得细密、前端明显突出变利的牙齿。舌头……舌头的灵活性似乎增加了,但味觉在变得迟钝,他越来越偏好生冷的食物。一次,他无意间张嘴打了个哈欠,镜中的影像让他如坠冰窟——舌尖末端,出现了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分叉的雏形。
他的脸在镜中一天天扭曲、重塑。颧骨线条变得硬直,下颌的轮廓收窄、拉长。皮肤彻底被那种灰褐带暗绿光泽的鳞质覆盖,细密冰凉。瞳孔是纯粹的竖直金线,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专注的、捕食前的冷凝。他试图做出微笑、愤怒、恐惧的表情,镜中的蛇脸却只有极其细微的肌肉牵动,那些复杂的人类情绪再也无法呈现。他开始畏惧镜子,但又病态地被它吸引。每次经过任何能反光的表面——浴室镜、玻璃窗、甚至光滑的电饭煲外壳,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瞥一眼,然后被里面那个越来越彻底的怪物惊得魂飞魄散。他已经不敢说话,害怕听到自己可能发出的“嘶嘶”声。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被他用布罩了起来,但恐惧无孔不入,黑夜和梦境成为最后的、也不安全的避难所。
然后,是那个夜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睡眠深沉得如同坠入粘稠的泥潭。没有具体的梦境,只有滑腻的触感、冰冷的包围,以及一种蜕去沉重躯壳的渴望与剧痛。他挣扎着,在窒息感中猛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浑身冷汗——如果那层覆盖身体的冰凉鳞片还能渗出汗水的话。
“哗啦——!”
清脆、锐利、爆裂般的声响,从浴室方向传来。在死寂的深夜里,这声音大得骇人。是镜子。他罩着布的那面浴室墙镜。
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撞动,几乎要挣脱那非人的胸膛。他僵在床上,盯着卧室门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带着奇怪气音的呼吸。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秒,他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僵硬地挪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没开灯,月光从客厅窗户斜斜泼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
浴室门虚掩着,里面更暗。他推开门。
浓烈的、属于玻璃碎裂的尖锐气味扑面而来。月光只照到门口一小块区域,浴室深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地上,靠近浴缸和洗手台的地方,有大片散落的、边缘参差的碎片,像一滩凝固的、闪烁微光的黑色液体。有些碎片比较大,能看出是镜子的弧形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隐隐嘶声的气息,走了进去。
脚下传来细小的“咔嚓”声,是更碎的碴子。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拾起脚边一片较大的镜子碎片。冰凉的触感。他缓缓地将碎片举到眼前。
碎片里,映出一片扭曲的、光滑的曲面,月光在上面流淌。然后,他看到了:一只冰冷的、竖直的金色瞳孔,充满整个碎片视野,正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不是人类眼睛的倒影,那就是一只蛇的眼睛,镶嵌在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头部。
“当啷。”碎片从他彻底麻木的指间滑落,再次碎裂。
他发狂似的抓起另一片,再一片。每一片,无论大小,无论形状。映出的都是一样的景象:覆盖鳞片的蛇躯片段,蜿蜒的曲线,冰冷的眼睛,偶尔一闪而过的分叉信子。无数个蛇的局部,在这狭小浴室的满地狼藉中,从各个角度静静地凝视着他,将他包围。
没有完整的人形。一面也没有。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原来如此。镜子里的一直是真相。他慢慢站起身,踉跄着退后两步,背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间下垂,落在被月光照亮的浴室门口的地板上。
那里,清晰地投映着他靠在墙上的身影轮廓。然而,那影子不再是直立的人形。
一条修长、蜿蜒、脖颈处微微膨起、头颅呈三角形的蛇影,正无声无息地印在月光皎洁的地板上。影子随着他细微的呼吸(如果那还能算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正冰冷地贴着地面,向他视野之外的黑暗深处,缓慢地、持续地……蜿蜒爬行而去。
浴室里,无数镜片中的蛇眼,依旧在闪烁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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