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白天的日头也像是蒙了层灰翳，有气无力地斜照进村子。空气里总浮着什么东西烧过的焦糊味，混着泥土和植物过度生长的青涩气，沉甸甸地压在屋顶、树梢和每个人的眉头。
村口那块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拖着鼻涕的娃儿拍着手，跳着不成调的步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初七见，见七遍……”
“一遍魂，二遍眼……”
“三遍血，四遍脸……”
声音尖细，带着孩童特有的、无意识的拖腔，钻进路过大人耳朵里，总让人激灵灵打个冷战，随即便是低低的呵斥：“死孩子！胡咧咧啥！找打是不？”孩子们一哄而散，那调子却像沾在了热风里，半晌散不掉。
陈瘸子就是在初七早上没的。
发现他的是早起去溪边洗衣的赵家媳妇。那条穿村而过的小溪，平日最深处也就没过大腿根，清浅见底，卵石历历可数。可陈瘸子就那么脸朝下趴在靠近老槐树根的一处浅湾里，一动不动。水才刚漫过他的腰背。
人是被水呛死的，仵作来看过，这么说。可溪水那么浅，陈瘸子虽说腿脚不便，也不至于在这么点水里爬不起来。更怪的是，他趴着的那块地方，身子底下，洇开一片浊黄的泥晕，几个眼尖的瞧见，他紧紧攥着的拳头缝里，露出一点湿漉漉的沙粒。
“初七……”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见七遍……”不知哪个角落，接上了下半句，声音发颤。
恐慌像滴入静水的墨，倏地晕染开来。老人们死灰色的记忆被唤醒了，扯着自家儿孙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七煞劫’……是‘七煞劫’啊！这才第一个！还得……还得有六个！”
祠堂里的长明灯，那夜被守夜的福伯拨得格外亮。昏黄的光晕在祖宗的牌位前晃动，影子拉得老长，张牙舞爪。
第二个是村尾的刘寡妇，死在初九。就在自家晒谷坪边上，那坪子平整得能溜冰，她偏偏一脚踩空似的滚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坪下的一块废磨盘上，当场就没了气。身子已经僵了，手里却还死死抓着一把沙子，湿的，带着溪水里特有的腥气。
第三个是福伯自己。十一那天早上，去祠堂换灯油的人发现他直接挺倒在供奉祖宗牌位的长案下，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骇，像是被活活吓死的。那盏据说几十年没熄过的长明灯，油尽灯枯，只剩一缕青烟。福伯摊开的手掌边，又是一小撮湿河沙。
村子彻底被巨大的恐惧攥住了。狗不叫，鸡不鸣，大白天家家门户紧闭，窗缝后是一双双惊惶窥视的眼睛。可没用。
第四个是刚从城里回来的年轻后生李强，说是回来避暑，行李还没在家捂热，十三那天就被发现摔死在村后鹰嘴崖下。那崖不高，但陡，平日砍柴的都能上下。李强摔得不成样子，可在他血肉模糊的衣襟里，人们还是找到了那该死的、湿黏的河沙。
“五遍了……五遍了！”压抑的啜泣和濒临崩溃的喃喃自语在死寂的村里盘旋。
孙二娘是第六个。她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货，嗓门大，性子烈，不信鬼不信神。前几个出事，她还在家里骂骂咧咧，说都是自己不小心，哪来的什么七煞劫，都是人吓人。十五那天傍晚，她家烟囱没冒烟，邻居觉着不对，壮胆去拍门，没应。从门缝里瞧，灶屋里好像有人影跪着。
门撞开，孙二娘直接挺跪在冷灶前，头低垂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人早硬了。最可怖的是她的脸，口、鼻、耳孔里，全被塞满了灰褐色的河沙，塞得严严实实，肿胀发紫。
“啊——！！！”邻居的惨叫撕破了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
剩下的，还喘着气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全连滚爬爬涌向了祠堂。那是村里最古老、最坚固的建筑，青砖黑瓦，厚重的木门上有黄铜门环和粗大的木闩。祠堂里供着祖宗，也许……也许能挡住外面那索命的东西。
二十几号人，挤在不算宽敞的祠堂正堂。唯一的亮光，是祖宗供桌上一盏新添满油的铜灯。灯焰不安地跳动着，在每一张惨白绝望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没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和窗外那永不止息的、带着不祥意味的风声。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从黄昏熬到深夜。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子时了。
就在更夫颤抖着报时的梆子声隐约传来那一刻——
供桌上那盏铜灯的火焰，猛地向上一蹿，紧接着，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种幽冷的、惨惨的绿色！
绿光照得祠堂里所有人的脸如同鬼魅。
几乎在同一瞬间，祠堂那两扇从里面用碗口粗木闩死死闩住的厚重木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
门，自己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冰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淌过门槛，照进门内。
门槛外的青石台阶上，月光清晰照亮的地方，整整齐齐，从左到右，摆放着六小堆湿漉漉的河沙。每一堆的大小、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水光，散发着溪底特有的、阴冷的泥腥味。
而在那六堆河沙的右侧，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正对着祠堂洞开的大门。
门内，是瘫软在地、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的村民。绿色的灯焰，在他们空洞的眼中幽幽跳动。
风穿过洞开的门，吹得那惨绿的灯火猛地一晃。
门槛外，第七堆河沙的位置，空着。
它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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