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空气里弥漫的香灰和烧纸钱的焦糊味,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浓得化不开。佳怡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半山腰那座青灰色的飞檐。是这里了,清觉寺。心里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腻烦感又涌了上来,像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胃。
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中元节。她没告诉父母。
山道是新修的柏油路,不算陡,但佳怡走得异常艰难。越往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越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喘气都带着颤音。路旁偶尔有下山的香客,神色安然,甚至带着满足。为什么只有她?为什么偏偏是她?
记忆像断片的磁带,最早的一次是三岁,被奶奶抱去家门口的小庙还愿。刚迈进门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是在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盖不住残留的、梦里那种黏稠的恐惧。后来是六岁,跟学校春游去参观一座古寺,还没进大殿,就在广场的石阶上晕倒。十岁、十三岁、十五岁……每一次尝试靠近任何寺庙、庵堂,甚至是路边小小的土地祠,结果都是一样:急剧的心慌,冰冷的眩晕,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父母起初不信邪,带她跑遍了各大医院,神经科、心内科、心理诊所……昂贵的仪器查了一遍又一遍,结论永远是“一切正常”、“可能是压力导致的晕厥”、“建议观察”。只有佳怡自己知道,那不是病。那是一种……排斥。仿佛她的身体,她的灵魂,都在本能地抗拒着这些地方,抗拒着某种她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东西。
就像现在。清觉寺的山门就在眼前了,古旧,沉默。额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她扶着门框,指尖下的木头粗糙冰凉,带着岁月沉积的潮气。胃里翻江倒海,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单薄的T恤。
她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满是香火气,更难受了——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寺里比想象中冷清。也许是因为节日的缘故,人们都在山下或家中祭奠,反而没什么人来庙里。庭院空旷,古柏森森,投下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青石板上的落叶,看到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晦暗。巨大的佛像金身斑驳,低垂的眼眸半开半阖,悲悯地俯视着空无一人的蒲团。香案上供着几盘有些干瘪的水果,长明灯的火苗幽幽地晃着。
就是这里。每次接近这样的场景,不适感会达到顶峰,然后就是失去意识。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胸口依然堵得慌,头晕也一阵阵袭来,可预想中的黑暗却没有立刻吞噬她。她扶着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死死撑着。视线有些模糊,她晃了晃头,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掠过佛前的帷幔,掠过积着薄灰的供桌,然后,停在了佛像侧后方。
那里是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佛像巨大的背光投射下一片绝对的暗。但在那片暗影的边缘,靠近墙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殿内常见的法器或装饰。那轮廓,方方正正的,蒙着厚厚的灰尘,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鬼使神差地,佳怡挪动了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她绕过了蒲团,避开了香案,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靠近那个角落。
是一个木匣。很旧了,木纹皲裂,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没有锁,只是扣着。上面积的灰尘厚得能写字。
她蹲下身,冰冷的石板寒气透过牛仔裤渗上来。伸出手,指尖碰到木匣表面,粗糙的质感,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的霉味。她轻轻拂去浮灰,更浓的灰尘扬起来,在从殿门斜射进来的微弱光柱里飞舞。
打开它。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掰开了那个生锈的金属扣。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小沙弥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漠不关心地转开了头。
匣子里,是一本册子。纸页泛黄,边缘蜷曲破损,用粗糙的线装订着。封面没有任何字迹。
佳怡把它拿了出来。很轻,又似乎很重。灰尘更多了,呛得她低低咳嗽了一声。
她就在佛像背后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坚硬的莲花座基,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墨色已经黯淡发褐,但依然清晰。
那是一个个人名,生辰,卒年。像是一本……族谱。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直到第二页的中部。
手指蓦地僵住。
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鼓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不适感、晕眩感,都被眼前这行字带来的巨大冰寒冻住了。
林佳怡。丁丑年甲申月乙亥日亥时三刻。
她的名字。她的生辰八字。一字不差。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册子。她猛地往后翻,纸张哗啦啦响,像秋风扫过枯叶。后面的名字继续排列下去,年代越来越久远,墨迹越来越淡,有些字甚至模糊难辨。
最后一页。
纸张更黄,更脆。上面的名字和日期,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笔画颤抖。
林秀娘。戊寅年丙申月乙亥日亥时三刻。卒于:戊寅年丙申月乙亥日。
生辰……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年份不同。
而卒年那里……只有日期,没有具体年份。但那日期……
佳怡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大殿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就是乙亥日。
三百年前的……乙亥日。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平和的佛号在身后响起,并不突兀,却让佳怡浑身一颤,手里的族谱差点脱手滑落。
她猛地回头。不知何时,一个老僧站在了她身侧不远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袈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得像用刀子刻上去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正看着她,以及她手中的族谱。
“师……师父……”佳怡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老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本族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沉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你终于来了,”老僧的声音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渡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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