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渡灵人?”佳怡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茫然,更多的是寒意。
“每隔百年,林家必出一女子,生辰八字与此页所载一般无二。”老僧走近一步,并未看她手中的谱,仿佛早已熟记于心,“此女命格至阴,身负先祖之契,可感常人所不能感,通阴阳两界之隙。是为‘渡灵人’。”
佳怡想后退,背却抵住了冰冷的佛像基座,无处可退。先祖之契?阴阳两界?这些字眼钻进耳朵,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三百年前,林家先祖林秀娘,即为你所见最后一位渡灵人。她……”老僧顿了一下,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是悲悯,又似是无奈,“她未能完成‘渡灵’之责,反遭反噬,怨念深结,化为厉咒,缠绕血脉,世代不绝。凡林家后世之渡灵人,若不能在十九岁生辰前,化解此咒……”
他停了下来,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佳怡骤然失色的脸上。
“否则如何?”佳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轻飘飘的,不像自己的。
老僧合十,缓缓道:“否则,神魂俱散,永堕无间,不入轮回。而你,林佳怡,你的十九岁生辰,就在明年今日。”
明年今日……永堕无间……
大殿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影子,那影子张牙舞爪,像是要扑过来。
“我……我要怎么做?”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四肢百骸,但她听到自己问出了这句话。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被逼到悬崖边的平静。
“找到她。找到林秀娘。”老僧的声音低沉下去,“找到她的执念根源,解开她的心结,送她往生。这是唯一的生路。诅咒因她而起,也唯有她可解。”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佳怡手中的族谱:“此谱会指引你。你的梦,也会指引你。”
梦?
老僧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身,灰色的僧衣下摆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侧的小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佳怡独自留在佛像后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决定她生死的族谱。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穿过庭院,卷起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谁在哭。
当夜,佳怡没有回家。她在山脚小镇找了间最便宜的旅馆住下。房间狭窄潮湿,被褥有股散不去的霉味。她不敢关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她毫无睡意,眼睛瞪着天花板上一块渗水形成的污渍,手里紧紧握着那本族谱,指尖冰凉。老僧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刮擦着她的神经。渡灵人。诅咒。林秀娘。十九岁。神魂俱散。
这些词太荒诞,像劣质恐怖片里的桥段。可手里的族谱,那上面与自己一丝不差的名字和八字,还有十八年来如影随形、无法用医学解释的“病症”,都在冰冷地告诉她:这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极度的疲惫和紧绷的精神终于拉扯着她,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眼前渐渐有了光,一种朦朦胧胧的、血色的光。像隔着一层浸透了血的薄纱看东西。
她站在一条狭窄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回廊里。两边是高耸的、暗红色的墙壁,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更深暗的颜色。脚下是冰凉的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苔藓。空气黏稠厚重,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是放了很久的脂粉。
这里……是哪里?梦?可触感如此真实。墙壁的粗糙,脚下的湿滑,空气里令人窒息的沉闷。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回廊很深,曲折,看不见出口。只有那血色的光不知从何而来,幽幽地照着前方。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低,很细,断断续续。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不是嚎啕,不是啜泣,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一声,又一声,在空旷死寂的回廊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苦和绝望,钻进耳朵,直往骨头缝里渗。
佳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停下,想转身逃跑,可双脚却不听使唤,被那哭声牵引着,一步步朝回廊更深处挪去。
哭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
拐过一个弯,前面似乎是一个稍宽敞的“房间”,依然是那种暗红的色调。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佳怡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过去,探出头。
看到了。
一个女子,背对着她,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她穿着一身红。不是喜庆的正红,而是一种陈旧的、暗淡的、仿佛被岁月和泪水浸泡得褪了色的红。那是一身嫁衣。繁复的刺绣花纹已经模糊不清,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摊凝结的血。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没有梳髻,凌乱地披散在背上,有些发丝粘在脸颊和脖颈。
她在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声呜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她面前的地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但被她的身体和散落的头发挡住了,看不真切。
佳怡想看清她的脸,想问问她是谁,为什么哭。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僵硬得像石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女子哭了很久,久到佳怡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那哭声浸得又冷又痛。然后,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近乎虚无的抽噎。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五官是清秀的,甚至称得上美丽,但此刻被巨大的悲痛和绝望扭曲着。眼睛红肿,泪水不停地滚落,在下巴汇聚,滴落在红色的嫁衣上,晕开更深暗的湿痕。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她的目光,空洞地、直直地,朝着佳怡的方向“看”了过来。
虽然知道是在梦里,佳怡还是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躲。
那女子的眼神并没有焦点,她仿佛穿透了佳怡,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所在。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点嘶哑的气音,破碎得难以辨认:
“……为什么……负我……”
“……好冷……地……下……好冷……”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砸在佳怡的心上。
下一秒,那女子的形象骤然模糊起来,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剧烈地晃动、破碎。整个血色回廊也开始旋转、坍塌。
“啊——!”
佳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房间里,那盏昏暗的灯还亮着。窗外是沉沉的夜,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是梦。只是一个梦。
可是,那哭声,那嫁衣,那苍白绝望的脸,那句“好冷……地下好冷……”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比任何真实经历都要真切。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和……某种诡异的共鸣。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一片湿冷。
那不是汗。
是泪。
她在梦里,也哭了。
第二天,佳怡的脸色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再次来到了清觉寺。这一次,她没有去正殿,而是径直找到了昨天那位老僧。他正在禅房后的菜园里缓慢地浇水。
“我梦到她了。”佳怡的声音沙哑干涩,开门见山。
老僧放下木瓢,转过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看到什么了?”
“红嫁衣。她在哭。说……地下好冷。”佳怡顿了顿,补充道,“她说,‘为什么负我’。”
老僧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睛望向寺后更幽深的山林。“执念深重,怨气凝结于地。‘地下好冷’……她的尸骨,恐怕仍在某处受苦,不得安宁。”
“尸骨?”佳怡的心一紧。
“渡灵人若横死,怨念不散,尸身所在之处,便是诅咒的根源之一。要化解,或许……需先令其入土为安。”老僧的目光落回佳怡脸上,“你的梦,是唯一的线索。仔细想想,梦中景象,可与此地有相似之处?”
佳怡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血色的回廊,冰冷的石板,湿滑的苔藓,甜腻的陈腐脂粉气……忽然,一个细节跳了出来。梦中那“房间”的一角,墙壁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莲花形状的凹痕,很小,很不显眼。
莲花……寺庙里常见的纹饰。
她猛地睁开眼:“寺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墙壁上有莲花刻痕?很旧的,地下的地方?”
老僧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随我来。”
他没有带她去香客常去的殿堂,而是绕到了寺庙最僻静的后院。这里草木更深,几乎没有什么人迹。在一丛几乎将院墙完全覆盖的枯藤后面,有一扇低矮的、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石门。石门紧闭,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岁月风雨侵蚀的痕迹。
“此乃寺中禁地,传闻是数百年前一位苦行僧闭关之所,后来荒废,地气阴寒,久无人至。”老僧说着,伸手在石门一侧摸索了片刻,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石门向内缓缓滑开一条缝隙,一股比梦中更加浓烈、更加陈腐的阴冷气息,混杂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门内是向下的石阶,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地宫?”佳怡心头一颤。
“或许。”老僧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老衲只能送你到此。里面是何光景,老衲亦不知。一切,需你自行面对。记住,你是渡灵人,你的血脉,你的感知,是钥匙,也是指引。”
佳怡站在石门前,那黑暗仿佛有生命,张着巨口,等待将她吞噬。梦中的冰冷和恐惧再次攥住了她。但想到族谱上自己的名字,想到老僧说的“神魂俱散”,想到梦中女子那绝望的哭泣……
她没有退路。
她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准备好的手电筒,拧亮。一道微弱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前方几级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石阶。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然后,一步,踏入了地宫。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手电光晃动着,照亮两侧粗糙的岩壁,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水流侵蚀的痕迹和厚厚的尘垢。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那股陈腐的气息也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梦里的甜腻气味。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甬道两旁,隐约可见一些坍塌的土石和散落的碎砖。
佳怡的心跳得很快,手电光因为手的颤抖而晃得厉害。她咬紧牙关,侧着身子,挤进甬道。
甬道并不长,尽头似乎是一个稍大的空间。手电光扫过去,首先看到的,是墙壁。
暗红色的墙壁。虽然布满了尘土和霉斑,但那底色,和梦中几乎一模一样。
佳怡的呼吸窒住了。她慢慢将手电光上移。
墙壁上,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莲花形状的凹痕。很小,刻工粗糙,被污迹覆盖,但形状清晰可辨。
就是这里!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这个“房间”的中央。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隐约能看到一些杂乱的东西,像是腐朽的木头碎片和破布。
而在最中间的位置,灰尘的堆积似乎有些不同,微微隆起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佳怡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电。她一步步挪过去,每一步都踩起一片灰尘,在光柱里狂乱飞舞。
她在那隆起前停下,蹲下身。手电光直直地照过去。
灰尘之下,隐约可见白色。
不是石头的白,也不是木头的白。那是一种……骨骼的、森冷的白。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开表面的浮灰。
更多的白色露了出来。是一截指骨,纤细,微微弯曲。
佳怡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继续拂去周围的灰尘。
更多的骨骼显现出来。肋骨,臂骨,腿骨……以一种扭曲的、蜷缩的姿态,嵌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和碎石里。
最后,她拂开了头骨附近的积尘。
一张完整的、属于人类的颅骨暴露在手电惨白的光线下。空洞的眼窝黑漆漆地对着上方,下颌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颅骨的旁边,散落着一些尚未完全朽烂的丝织物碎片。在灰尘和泥土之下,依然能看出那暗淡的、陈旧的红色。还有几缕乌黑细长的东西,纠缠在骨缝和泥土里——是头发。
佳怡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颅骨的面部轮廓上。虽然只剩白骨,但那骨骼的弧度,那眉弓、鼻梁、下颌的线条……
和她梦中那张苍白流泪的脸,渐渐重合。
冰冷,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冻结了心脏和血液。手电筒从她完全麻木的手中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歪斜着指向地宫的顶部,照亮一片布满蛛网的黑暗。
四周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的寒冷。只有她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找到了。
林秀娘。
就在她的脚下,在这冰冷、黑暗、被遗忘的地下,以这样一种凄惨的方式,存在了三百年。
“地……下……好……冷……”
梦里的呜咽,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无比真切,带着地宫深处三百年的阴寒,直直钻进她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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