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蔗叶子在夜风里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林利紧了紧手里老旧的手电筒，光圈在密匝匝的蔗杆间跳动，勉强劈开一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今晚守夜，这活儿他从小跟着爷爷干过无数次，可独独这次，心里莫名发毛。也许是因为这片新扩的蔗田，紧挨着那片荒废多年的老坟圈。
空气里有股甜腻又混杂着土腥气的味道，那是成熟甘蔗和附近湿润坟土混在一起的气息。手电光晃过田边，几块残破的墓碑在荒草里半隐半现，黑黢黢的，沉默着。
他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有些僵冷的手，正要转身往田埂另一头巡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一点幽绿的光。
在坟圈那头，离地尺许，幽幽地浮着，不动。
磷火。林利心里默念，乡下孩子，谁没见过这个？死人骨头里的磷化氢，遇空气自燃罢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它。可脚步刚动，那点绿光也微微一顿，随即跟了上来，不紧不慢，飘在他侧后方几步远。
心里那点毛躁变成了不安。他加快步子，故意沿着田垄拐了个弯。手电光乱晃，甘蔗的黑影张牙舞爪。悄悄回头，那绿光仍在，而且……似乎多了几点？不止一处，两三团同样的幽绿，从不同的坟头方向浮起，飘飘悠悠，都朝着他这边聚拢。
林利的后颈微微发麻。他告诉自己别慌，只是巧合，风带的。他几乎是跑了起来，橡胶靴子踩在松软的田埂上，发出闷响。呼呼的风声掠过耳畔，盖过了甘蔗叶的摩擦声。可无论他跑向哪个方向，那些绿莹莹的光点总在他身周不远处，逐渐增多，五六团，七八团……无声无息，像一个沉默而诡异的包围圈。
不对劲。
他猛地停住脚步，喘着粗气，将手电光狠狠扫向最近的一团鬼火。光圈笼罩下，那幽绿的光核似乎颤了一下。而就在那朦胧的光晕边缘，他好像看到了点别的什么——一个极其模糊的、灰暗的轮廓，隐约是人形，低低地附着在光的下方，像一道扭曲的影子，又像一团凝聚不散的雾。
不是错觉。他心脏骤停一拍，光束颤抖着移向另一团。一样，模糊的、歪斜的人形轮廓，在绿光中若隐若现。再一团，还有……它们不再只是无意识的自然现象，每一个光点下，都有一个沉默的、影绰的“人”！
它们不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随着他的移动而飘移，他走，它们飘；他停，它们悬停；他刚才奔跑时的摆动幅度，似乎也被它们模仿了去，那些影子有着细微而同步的晃动。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冰冷彻骨。林利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拔腿就朝田垄尽头、那座孤零零的守夜小屋狂奔。风声在耳边尖啸，身后那一片幽幽的绿色，如影随形，甚至更快地飘荡汇聚，紧紧咬着他的脚步。
小屋的门被他“砰”一声撞开，又用尽全力关上，落锁。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板，他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内衣。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他手中手电的光束，因为颤抖而在墙壁和杂物上乱跳。
安全了……吗？
他踉跄到唯一的小窗边，手指发僵地拨开一点糊窗的破塑料布，向外窥去。
魂飞魄散。
窗外，不再是零星的几点绿光。二三十团，或许更多，幽绿幽绿的光点，密密麻麻，几乎贴满了窗下的空地，安静地悬浮着。每一团光下，都是一个沉默、模糊、仿佛由灰烬和阴影构成的人形轮廓。它们面朝着小屋，面朝着他这个方向，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嚎叫都更令人崩溃。绿光映着小屋破旧的木墙，映着他惨白的脸。
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老式手机铃声，在这死寂中猛地炸响！声音来自他丢在破木桌上的挎包。林利吓得一哆嗦，手电筒差点脱手。这铃声……是他专门给几个重要亲人设的，深更半夜，谁会打来？
他像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挪过去，拉开挎包拉链。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亮起，上面跳跃的两个字，却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他的眼球——
“爷爷”。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爷爷？爷爷三年前就下葬了，就葬在……就葬在那片老坟圈里！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屏幕上“爷爷”两个字不断闪烁，映着他剧烈收缩的瞳孔。窗外，是无边无际沉默的幽绿鬼火。
接？还是不接？
最终，恐惧与某种无法抗拒的牵引，让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电话的手指，划向了接听键。
他把冰凉的听筒慢慢贴到耳边。
先是细微的、沙沙的电流杂音，像是从很远很远，又像是从极近的虚空传来。然后，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冰冷僵硬没有丝毫活气的苍老声音，穿透了听筒，直接钻入他的耳膜：
“孙儿……”
林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缓慢地，一字一字地传来：
“转身……”
“看看……你身后……”
“……”
嗡的一声，大脑彻底空白。电话从瘫软的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的光熄灭了。
可是，那最后一句话，却像淬了毒的冰锥，钉死了他全身的关节。
转身……看看身后……
他僵在原地，脖颈的肌肉痉挛般抽搐着，却连一寸都不敢转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刺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
身后？
这狭小、黑暗的守夜屋里，他的身后……有什么？
除了那扇紧闭的木门，除了他刚才倚靠过的冰冷墙壁，除了堆放杂物的角落……还有什么？
爷爷的声音叫他看身后。
窗外是坟地里跟来的鬼火。
那……屋里呢？
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极致的恐惧冻结了血液，却也催生出一种近乎崩溃的、扭曲的好奇与绝望。那指令带着血缘深处无法违逆的威严，和死亡冰冷的诱惑。
他的眼球，开始极其缓慢地、战栗地向左转动，带动着僵硬的颈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屋里漆黑一片。
只有身后，原本该是空无一物的墙角方向……
好像……比别处更黑一些？
不。
不是黑。
是……一片蒙蒙的，熟悉的，幽绿。
正无声地，在他脑后，缓缓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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