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绿,不是窗外那种飘渺浮动的光点,而是更黏稠、更沉滞的,像一块刚从深潭底捞起的、湿漉漉的苔藓,正无声地浸润着黑暗,吞噬着本就微弱的光线。
林利脖颈的“咯咯”声停了。他的头只转过一半,视线卡在一个极其难受的、半侧的角度。再转过去一点,就能看清身后那片幽绿的中心是什么——或者,是什么“东西”。
但他不敢。
他宁愿永远停在这一刻。
可身体不再听从大脑。一种冰冷的、无形的牵引力,来自那团幽绿的中心,像无数根蛛丝,缠上他的颈椎,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将他僵直的脖颈继续向左拧转。
眼角的余光,终于被迫扫向了那片区域。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脚。
一双穿着黑色老式布鞋的脚,鞋面沾着新鲜的、湿漉漉的泥点,还有几片枯黄的甘蔗叶碎屑。布鞋虚虚地、脚尖朝内地“站”在冰冷泥地上,离他自己的脚跟,不到一尺。
林利的呼吸彻底停了。血液在耳膜里轰鸣。
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
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裤腿,裤脚微微挽起,露出嶙峋的、苍白异常的脚踝。再往上,是同样质地的衣襟,布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透着一股老派而冰冷的整洁。
最后,是脸。
那张脸隐没在幽绿光芒的核心之后,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灰败的轮廓。但那轮廓,那微微佝偻的姿态,那头顶依稀可辨的、老人常见的稀疏发顶……
是爷爷。
是下葬时,他亲手给穿上寿衣、放入棺木的爷爷。
可那张模糊的脸,此刻却微微低着,仿佛正“看”着他。没有瞳孔,没有眼神,只有一片深邃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嵌在那团幽绿里。
然后,林利看到了“它”的手。
那双曾抚摸过他头顶、满是硬茧和老皮的手,此刻从深蓝色的袖管里伸出来,枯瘦得如同冬日里的甘蔗枝,皮肤是诡异的青灰色,指甲又长又黑,微微弯曲。那双手,正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来,动作僵硬,带着一种关节久未活动的滞涩感,朝着他的肩膀……伸过来。
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窗外的幽绿光点,动了。
它们不再静止。开始以完全同步的频率,极其轻微地上下起伏,如同静默的、集体性的呼吸。那模糊人形轮廓的头部,似乎也齐齐地、向着小屋窗户的方向,低了一低。
屋里屋外,被同一种幽绿照亮,被同一种死寂笼罩。
那双手越来越近,青灰色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林利肩头粗布工作服的纤维。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气,先于触碰到来,穿透衣物,刺入皮肤,直抵骨髓。那不是低温的冷,而是空洞的、汲取生机的阴寒。
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木头摩擦的声响,从林利身后,那扇被他牢牢锁死的木门门轴处传来。
林利的眼球猛地转向门的方向。
门缝底下,正有更多的、粘稠的幽绿色光影,像有生命的液体般,一丝一丝,蜿蜒渗透进来。光影中,似乎也夹杂着更多模糊扭曲的、低矮的影子,在门外轻轻摇晃,挤挨着。
门,并没有被推开。
但门板本身,那些老旧木头的纹理,在幽绿的映照下,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纹理扭曲、凸起,渐渐形成一张张痛苦歪斜的、只有大致五官轮廓的“脸”的浮雕。那些木纹构成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呐喊,密密麻麻,布满整扇门的内侧。
它们也想进来。
或者……它们一直都在“里面”。
爷爷那双抬起的手,终于轻轻搭在了林利的肩头。
触感不是实体的按压,而是一种彻骨的“消失感”。仿佛肩膀那一小块皮肉、骨骼、甚至存在本身,都在那触碰之下变得稀薄、透明,要被吸入那片幽绿与冰冷之中。
“……利……娃……”
一个气若游丝、仿佛从肺部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泥土摩擦和腐朽气息的声音,贴着林利的耳廓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钻进他的脑髓。
“回头……看看爷……”
“甘蔗……该砍了……”
“地下……好冷啊……”
“你来……陪爷……砍甘蔗……”
每一个字,都带着阴湿的土腥味和甜烂的甘蔗汁液混合的诡异气息。林利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像浸了水的画,边缘融化、流淌。他看见自己脚下的泥地变得松软、漆黑,仿佛正在向下塌陷,变成无底的坟穴。鼻尖甚至嗅到了棺材木淡淡的霉味,混合着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
窗外,那些起伏的鬼火人形,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他能辨认出其中几个扭曲的姿态——那个脖子歪向一边的,是不是前村失足淹死在灌溉渠里的二傻?那个身形矮小蜷缩的,像不像去年痨病死的五婆?它们沉默地“望”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搭在肩头的“手”开始施加力量,不再是轻搭,而是带着一种将他向后、向那片更浓稠幽绿中拖拽的意图。林利的脚尖不由自主地在地上摩擦,向后滑动了一寸。冰冷的触感从肩头向全身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血液似乎都要冻结。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如同破旧风箱。
视线开始涣散。在彻底陷入那片幽绿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爷爷那模糊面孔的下方,幽绿最深处,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弯曲的缝隙。
像是一个微笑。
一个冰冷、空洞、满怀恶意的微笑。
然后,无尽的、粘稠的、甜腥的黑暗,裹挟着无数细微的、仿佛甘蔗被折断的咔嚓声,以及遥远的、飘忽的呜咽,彻底淹没了他。
守夜小屋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颤抖手电光,熄灭了。
只剩窗外,那一片无声起伏的、幽绿的“眼睛”,和门板上,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的痛苦木纹面孔。
夜风吹过甘蔗田,千万片叶子再次摩擦起来,声音细碎绵密,掩盖了所有不该存在的声响,也像在为这场沉默的归途,奏响单调而永恒的背景音。
田边的老坟圈,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似乎比往常更安静了些。只有最边上那座三年前的旧坟,坟头的泥土,好像微微松动了一丝缝隙,露出一点点深不见底的、幽绿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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