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宜动土、修坟。
林家的祖坟坐落在老鸦山向阳的缓坡上,青松环抱,原本也算是个清静地方。只是年月久了,几座老坟的封土有些坍塌,墓碑的字迹也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新任的族长,也就是我大伯林国富,拍板决定,修缮祖坟,光耀门楣。
动工那天,日头很毒,晒得人发晕。请来的几个工匠甩开膀子,沿着祖坟边缘小心地挖开第一铲土。泥土是干硬的赭红色,带着陈年的土腥气。起初一切正常,直到挖到太爷爷那座最大的坟茔东南角时,一个年轻工匠的锹头“咔”一声,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不是石头,声音发闷。
“啥玩意儿?”他嘀咕着,俯身去扒拉。
就在他指尖触到那硬物的瞬间,周围的泥土,毫无征兆地,动了。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细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一条通体黝黑、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的蛇,猛地从土缝里钻出,细长的身子一扭,闪电般掠过工匠的手背,窜入旁边的草丛。
“蛇!”工匠吓得一哆嗦,往后跳开。
但他这一声惊呼还没落地,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以刚才那蛇钻出的地方为圆心,祖坟周围方圆数米的泥土,像是煮沸了的黑粥,无数个小小的土包拱起、破裂,一条接一条的黑蛇从里面弹射而出!它们粗细不一,最粗的堪比儿臂,细的也有手指粗细,但无一例外,全身漆黑如墨,只有三角形的蛇头两侧,隐约有两道暗红的细纹,像是闭着的眼睛。
数百条黑蛇同时涌出,场面瞬间混乱。它们并不攻击人,只是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朝着山下,或者更远处的草丛、石缝逃窜,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冰冷的腥气。阳光照在它们滑腻的鳞片上,反射出密密麻麻、令人眩晕的乌光。
工匠们早丢了工具,连滚爬爬逃出老远,脸色煞白。大伯林国富和一众族人也惊呆了,站在原地,看着这诡异万分的“蛇潮”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土洞和空气中散不去的腥味。
“这……这是咋回事?”半晌,才有人颤声问。
族里年纪最大、一向主持祭祀的九叔公,被人搀扶着走上前。他脸色灰败,盯着那些还在微微冒气的土洞,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地龙……地龙搬家啊……”
“啥意思?九叔公?”
九叔公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干涩:“祖坟是根,地龙是脉。蛇群离巢,还是这等阴煞的黑蛇……这是地脉惊了,凶兆,大凶之兆啊!惊了祖宗安宁,怕是要出祸事!”
大伯林国富脸色铁青,强撑着族长的威严:“瞎说什么!不过是蛇窝被挖了,畜生受惊而已!都愣着干什么?收拾收拾,今天先不修了,改日再动工!”
众人噤若寒蝉,草草收拾了工具,心事重重地下山。谁也没注意到,在太爷爷坟头最高处,一块松动的砖石缝隙里,一双暗红色、冰冷竖瞳,无声地缩了回去。
当晚,就出事了。
最先发现的是住在山脚窝棚里、负责看管工具的驼背老张。第二天日上三竿,不见工匠们上工,大伯派人去催,才发现窝棚里死气沉沉。推门进去,白天带头挖土的那个年轻工匠,直挺挺躺在草铺上,眼睛瞪得极大,几乎凸出眼眶,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脖子上,有几个细微的、发黑的小孔,像是被极细的针反复穿刺过。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他的尸体周围,整整齐齐地盘绕着数十条黑蛇蜕下的皮。蛇皮完整,头部、躯干、尾部清晰可辨,一层压着一层,形成一个诡异的圆圈,将尸体围在中央。蛇皮还带着新鲜的湿气,在清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油亮。
消息像长了翅膀,裹着恐惧,瞬间传遍整个林家坞。九叔公听闻,当场晕厥过去。大伯林国富也慌了神,一边压着消息,一边派人去请更远地方有名的风水先生。
蛇蜕皮的圆圈,像一道冰冷的诅咒,印在了每个林姓族人的心上。而恐惧,才刚刚开始。
工匠的暴毙,像打开了某个不祥的盒子。接下来几天,家族里怪事不断。
先是祠堂供奉的祖宗牌位,无缘无故在夜里齐齐倒伏,香炉里的香灰撒得到处都是,形成扭曲的、类似蛇行的痕迹。
接着,是族里的老人。几乎每个年过六十的林姓老人,都在深夜里做了相似的噩梦。梦里一片昏黑泥泞,自家的祖先——穿着下葬时的寿衣,面目模糊——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挣扎,身上、脖子上、手臂上,缠满了那种油亮漆黑的长蛇。蛇越缠越紧,祖先们的表情痛苦扭曲,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冰冷的蛇信吞吐的嘶嘶声,仿佛响在耳畔。
我奶奶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抓着我的手,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房梁,反复念叨:“蛇……好多蛇……你太爷爷喊冷……喊疼……”
整个林家坞笼罩在一种无形的、粘稠的恐慌之中。白天人们尽量聚集在一起,说话声音都压低着,眼神里满是惊疑。夜晚则门窗紧闭,连狗都蔫头耷脑,不敢吠叫。
三天后,请的风水先生终于到了。是个干瘦的老头,姓胡,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罗盘,眼神锐利。他没多说话,只让大伯带着,重新上了老鸦山。
胡先生绕着祖坟走了三圈,脚步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手里的罗盘指针,一开始只是微微颤动,等到停在太爷爷那座大坟前时,指针竟然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完全停不下来。
胡先生死死按住罗盘,手背青筋暴起。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坟前的土,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这土气……腥中带煞,阴寒彻骨……不是寻常地脉!”
他猛地抬头,看向大伯,眼睛里充满了惊骇:“林族长,这底下钻出来的,不是蛇!”
“不是蛇?那是什么?”大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胡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炸雷一样响在众人耳边:
“是蛟!”
“蛟?”周围几个族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蛇修百年为蟒,蟒修五百年为蚺,蚺遇雷火机缘,方可化蛟!”胡先生语速极快,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蛟已有龙形,能兴风浪,掌地脉!你们祖坟之下,竟压着一处快要化蛟的阴煞地眼!那些黑蛇,不过是借了蛟气的地脉阴虫!如今地眼被你们挖动,蛟惊了!”
他猛地转向大伯,眼神锐利如刀:“族谱!快拿你们林氏的族谱来!要最老的那本!”
大伯不敢怠慢,连忙派人下山,从祠堂最隐秘的龛位里,请出了那本用油布包裹、纸页泛黄脆硬的古老族谱。
胡先生几乎是抢一般接过族谱,手指颤抖着,飞速翻动。他的目光扫过一代代林姓先祖的名字、生卒、事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部分结束,后面是数页空白。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有字的末尾,那里是清末一位先祖的记录,只简单写着名讳和生卒。再往后翻,空白。
胡先生却死死盯着那空白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浑浊的液体,涂抹在空白页上。
等了片刻,什么也没有。
胡先生并不放弃,他又取出三根特制的、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空白页边缘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刺了下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被刺过的空白纸页上,竟慢慢浮现出几行暗红色的字迹!那颜色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字形也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
胡先生凑近了,眯着眼,艰难地辨认着那几行血字。看着看着,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瞳孔缩成了针尖,指着那族谱的空白页,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你们家……你们林家……”
“欠了龙债!!!”
“什么龙债?”大伯一把抓住胡先生的胳膊,声音也变了调。
胡先生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了烙铁。他指着族谱上那几行仍在慢慢清晰的血字,牙齿都在打颤:“自己看……看最后那句!”
大伯和几个胆大的族人凑过去,屏息看去。那血字记载的,竟是族谱从未记载过的一件秘辛:大约在明朝末年,林家一位名唤“林镇岳”的先祖,在外为官时,曾于某地大泽旁,偶遇风雨大作,有“黑蟒渡劫”。先祖非但未避,反而“率众以火器、秽物惊扰之,坏其蜕体,夺其颔下阴珠”。事后,先祖“携珠归,秘藏之,家业遂兴”。
“阴珠……那是即将化蛟的灵物体内精华!是它承受雷火、蜕变化龙的关键!”胡先生声音嘶哑,“你们先祖坏了它的化蛟机缘,夺了它的根本!这不是普通的冒犯,这是阻道之仇,夺基之恨!是欠下了血淋淋的‘龙债’!”
他踉跄后退,远离那本族谱,仿佛那是烧红的炭。“那黑蟒当时未死,只是重伤沉入地脉阴眼,借地气苟延残喘,同时以其滔天怨念浸染地脉,标记了你们林家血脉气息……它是在等!等一个地气变动、怨念沸腾的时机!如今你们动土修坟,恰恰惊动了这沉积数百年的阴煞地眼,等于亲手撕开了封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浓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老鸦山头。山林里陡然变得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祖坟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极深处涌上来的“隆隆”声,不是雷声,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厚重泥土下的翻滚与摩擦。地面开始传来细微的、持续的震动。
胡先生面无人色,捡起地上还在疯狂旋转的罗盘,声音绝望:“来了……它被惊醒了……这债……躲不掉了……”
他话音刚落。
“轰——!!!”
太爷爷那座最大的坟茔,封土猛地炸开!不是人为,而是从内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冲破!
泥土石块飞溅中,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阴影,裹挟着冲天而起的、浓黑如墨的阴寒煞气,从坟穴深处缓缓抬升而起……
那煞气凝聚不散,隐约可见鳞甲轮廓,其头部位置,两点猩红如血窟窿的光芒,穿透黑气,死死地“盯”住了山下林家坞的方向。
冰冷、怨毒、与古老沧桑的威严混合在一起的嘶鸣,不高,却瞬间压过了风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不,是直接钻进脑海深处:
“林……镇……岳……”
“还……我……珠……来……”
乌云深处,闷雷滚滚,仿佛在为这数百年的怨灵苏醒,奏响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