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石块如雨砸落，烟尘弥漫。但那升腾而起的黑影，比烟尘更浓，更稠，带着一股冻彻骨髓的阴寒。那不是有形的躯体，更像是由纯粹怨恨、地脉阴煞以及破碎蛟魂凝聚而成的可怖存在。它盘踞在炸开的坟穴之上，庞大的虚影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坟山，黑气翻滚，隐约可见粗大如梁柱的躯干轮廓，上面覆盖着破碎、扭曲、仿佛由无数细小痛苦面孔拼凑而成的“鳞片”。那两点猩红光芒，是它唯一清晰的部分，死死锁定山下，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胡先生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惊叫，手中的罗盘“啪”地炸裂，碎片划破了他的手。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指着那黑影，嘴唇哆嗦，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林国富和几个族人更是魂飞魄散，双腿灌了铅般钉在原地，牙齿咯咯作响，连逃跑的念头都被那无边的恐惧碾碎了。那冰冷怨毒的嘶鸣——“还……我……珠……来……”——像无数冰针，反复穿刺着他们的脑仁。
黑气中，那巨大虚影缓缓“游动”了一下，仅仅是姿态的微变，就带来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紧接着，更多细密的、令人头皮炸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草丛里，石缝中，坍塌的坟土下……数不清的黑蛇再次涌现！但这一次，它们不再逃窜。它们昂着三角形的头颅，暗红的细纹仿佛睁开的邪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朝着那巨大黑影的下方汇聚。蛇群涌动，如同黑色的潮水，又像是那巨大黑影延伸出的、活着的阴影。它们围绕着黑影，开始以一种诡异而同步的节奏，缓缓盘绕、起伏，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朝拜。
“它……它在召蛇……”一个族人崩溃地喃喃，裤管瞬间湿透。
黑影的头部，两点猩红光芒骤然炽亮了一下。
山下，林家坞。
几乎是同时，所有林姓族人，无论老少，无论正在做什么，都感到心脏猛地一揪，一股没来由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悸动传遍全身。家养的狗发了疯似的狂吠，随即又夹着尾巴缩进角落，哀鸣不已。鸡鸭在圈里扑腾惊叫。水井里，原本清澈的井水，无缘无故泛起浑浊的泡沫，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奶奶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老鸦山的方向发呆。那嘶鸣钻进她耳朵的瞬间，她浑身剧颤，干枯的手死死抓住门框，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来了……它来讨债了……”她嘶哑着，浑浊的老泪涌出，“镇岳老祖……你造孽啊……”
她猛地转头，看向供桌底下那个从未允许儿孙碰触的、上了重锁的旧樟木箱子，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某种决绝。
山上。
黑影似乎“嗅”到了什么。它那庞大的虚影朝着林家坞的方向，微微倾压。围绕它的蛇潮，一部分突然分流，如同黑色的溪流，顺着山势，蜿蜒而下，速度奇快，直扑村落！
“蛇！蛇下山了！”眼尖的族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林国富终于从骇然中惊醒一丝神智，嘶吼道：“跑！快跑回村！报警！叫人都出来！”
他拖着瘫软的胡先生，连滚爬爬往山下冲。其他人也如梦初醒，哭爹喊娘地跟着狂奔。身后，那浓黑蛟影并未追赶，只是静静悬浮在祖坟上空，两点红芒冷冷注视着他们的狼狈。更多的黑蛇从山林各个角落涌出，加入了下山的蛇流。
村里已经乱了套。
第一批黑蛇涌入村口时，引起的恐慌是毁灭性的。女人尖叫，孩子哭喊，男人们拿着锄头铁锹，却对着潮水般涌来、仿佛无穷无尽的蛇群束手无策。这些黑蛇并不主动攻击人，但它们爬过院落，钻入门缝，盘踞在房梁、水缸、床底……那种被冰冷滑腻生物无声包围的感觉，足以逼疯任何人。
更可怕的是，所有林姓族人，开始感到身体不适。先是发冷，如同坠入冰窖，裹上棉被也无济于事。然后是皮肤发痒，出现淡淡的、类似蛇鳞纹路的红痕。老人们症状最重，我奶奶已经蜷缩在椅子上，脸色青灰，呼吸微弱，嘴里反复念叨着“珠子……珠子……”
林国富等人逃回村子，看到的已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蛇群无处不在，族人惊恐万状，而那种源自血脉的阴寒窒息感，正在每个人体内蔓延。
“胡先生！胡先生！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啊！”林国富抓着几乎瘫成烂泥的胡先生，疯狂摇晃。
胡先生眼神涣散，被摇了好几下，才勉强聚焦。他看向祠堂方向，又看向老鸦山上那即便在村里也能清晰感受到的、压抑的黑暗轮廓，惨然道：“讨债……这是血脉追索的讨债……它不要钱，不要命……它要那颗‘阴珠’！珠子不还，怨气不散，它会吸干所有带有林家血脉之人的精气，让这方圆之地化为蛇窟阴宅！”
“阴珠？什么阴珠？在哪里？！”林国富急疯了。
胡先生颤抖着指向奶奶的屋子：“怨气所指……血脉感应……最老的……或许知道……”
林国富立刻冲向奶奶家。奶奶已经气若游丝，手指顽强地指着那个樟木箱子。
箱子被强行砸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旧衣，一本更破的佛经，以及一个用层层红布包裹的、拳头大小的硬物。
红布褪去，露出的是一颗鸽卵大小、色泽暗沉近黑的“珠子”。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刺骨，细看之下，珠子内部似乎有极淡的、暗红色的絮状物在缓缓流转，偶尔，珠子表面会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乌光。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腥甜与腐朽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这就是……”林国富捧着珠子，手抖得厉害。这就是先祖夺来的“阴珠”？这就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几乎在他拿出珠子的瞬间。
“嘶昂——！！！”
老鸦山方向，传来一声更加高亢、更加暴怒、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嘶鸣！山上的黑影骤然暴涨，红芒如血月当空！山下村里所有的黑蛇，同时昂首，发出“嘶嘶”的共鸣，整个村子仿佛被浸泡在毒蛇的吐信声中。
珠子在林国富手中，突然变得滚烫，又瞬间变得冰寒，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仿佛要将他全身的血液都吸过去。他惨叫一声，差点脱手。
“它感应到了！它要收回珠子！”胡先生面无人色，“但珠子离体数百年，已沾满林家血脉气息，直接还回去，它盛怒之下，恐怕……”
话音未落，祠堂方向传来“哗啦”巨响。供奉的祖宗牌位，全部炸裂！香案倒塌。与此同时，村里所有身体不适的林姓族人，同时感到心脏被狠狠一攥，痛呼出声。几个年迈体弱的，直接口吐黑血，昏死过去。
那蛟影的愤怒，通过血脉牵连，直接施加在了所有后人身上！
“不能直接还……那怎么办？！”林国富看着手中这烫手山芋，又看看痛苦倒地的族人，绝望嘶吼。
胡先生眼神急剧变幻，似乎在拼命回忆什么。他猛地看向那颗阴珠，又看向老鸦山，再看向气息奄奄的奶奶，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血……亲血……最直系的血亲，以血为引，或许能暂时安抚怨念，切断它对其他族人的直接汲取……争取时间！”胡先生急促道，“但持珠者……必承其怨！可能会……会被它标记，拖入阴脉，永世……”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需要一个林镇岳的直系后人，用血浸润阴珠，暂时充当“缓冲”和“靶子”。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林国富。他是现任族长，也是族谱记载中，林镇岳那一支的嫡系血脉。
林国富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手中那冰冷邪恶的珠子，又看看满地痛苦的族人，看看山上那遮天蔽日的黑影。祠堂牌位的炸裂声犹在耳边，族人的呻吟哭泣如同鞭子抽打着他。
山上的嘶鸣再次加剧，黑影翻滚，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下山来。蛇群骚动加剧，开始向持有珠子的林国富缓缓围拢。
没有时间了。
林国富眼中闪过绝望、恐惧，最终化为一丝惨然的决绝。他是族长。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柴刀，一咬牙，在掌心狠狠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落在冰冷滑腻的阴珠之上。
嗤——
血液接触珠子的瞬间，竟发出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冒起一股淡淡的、带着腥味的黑烟。珠子内部的暗红絮状物疯狂流转起来，一股冰寒刺骨、夹杂着无边怨恨与痛苦的精神冲击，顺着伤口，蛮横地冲进林国富的身体！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眼珠瞬间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珠子。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灵魂仿佛被扔进了冰冷的、充满蛇涎的深渊，无数嘶哑的、充满恨意的低语在脑海中炸开：“镇岳……镇岳……还我……痛啊……”
但与此同时，山上那狂暴翻腾的黑影，似乎微微一滞。村里族人那揪心的痛苦，明显缓和了一丝。围绕过来的蛇群，也停下了逼近的脚步，昂着头，暗红的目光锁定了林国富……和他手中那染血的珠子。
林国富单膝跪地，凭着一股气强行支撑。他抬起头，看向老鸦山，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两点猩红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珠子……在这里！”
“林镇岳的债……我……来还！”
“别……动我的族人！”
他的声音在蛇群的嘶嘶声和蛟影的低沉轰鸣中，显得微弱而悲壮。
蛟影的红芒，如同探照灯，骤然聚焦在他身上。
所有的黑蛇，齐刷刷转向，三角头颅对准了林国富。
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如同实质，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讨债的目标，瞬间转移。
但这也意味着，他，林国富，将自己献祭给了这数百年的怨灵，成为了这场“龙债”漩涡最中心、最危险的祭品。
接下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胡先生瘫软在地，喃喃道：“暂时稳住了……但只是暂时……血引之后，怨念会更集中……他……他撑不了多久……必须找到彻底化解……”
彻底化解？谈何容易！
林国富跪在蛇群中央，手握染血阴珠，承受着无边怨念的冲刷，像个脆弱的活体灯塔，吸引着来自山上和脚下所有黑暗的凝视。
而老鸦山上，那浓黑的蛟影，在短暂停顿后，开始缓缓地、势不可挡地，向着山下，向着林国富，向着那颗阴珠……“游”了过来。
每“游”近一分，天地间的阴寒便重一分，蛇群的嘶鸣便高一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