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条巨大的蛟影正慢慢地向这边游动过来,但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实体移动,而是那片充满了怨念和煞气的黑影正在不断地扩散开来,并逐渐变得越来越大,就好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澈的水里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染黑了整个天空和大地。
随着这个黑影的靠近,周围的一切也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转眼间便失去了生机,叶子纷纷枯黄掉落;地面上更是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仿佛时间已经停止;而空气中则弥漫着一股黏糊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每次吸气时都会感觉到喉咙里像被塞进了无数根冰刺一般疼痛难忍。
此时此刻,林国富正双膝跪地,静静地待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他浑身上下早已被鲜血染红,宛如一尊血雕。尤其是他那双紧握着阴珠的手掌心处,更是血流如注,然而这些鲜血却并没有直接流淌到地上,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似的,源源不断地被那颗散发着诡异红光的阴珠给吸走。
那些鲜红的血水在离开林国富身体后,瞬间转变成了一缕缕暗红色的细线,它们相互交织在一起,紧紧地盘绕在阴珠的表面。随后,这些丝线又会被阴珠内部那团暗红色的絮状物一口吞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林国富的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起初,他的脸还是一片苍白之色,但渐渐地,这种白色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灰色调。不仅如此,在他的肌肤之下还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细纹,犹如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他体内的血管中游动。
更糟糕的是,每当他心脏跳动一下的时候,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怨毒嘶鸣声便会在他耳边响起,与之产生强烈的共鸣。这种共鸣声尖锐刺耳,仿佛一把利剑直插他的头颅,差一点就要把他的脑袋给劈开!
但他仍死死握着珠子,指关节捏得发白。这是靶子,也是他作为族长,能为族人争取的最后屏障。
胡先生挣扎着爬起,眼中虽仍充满恐惧,却多了一丝绝境中的疯狂。他嘶声对着周围吓傻的族人和还能动弹的妇孺喊道:“快!公鸡血!黑狗血!越多越好!糯米!生石灰!朱砂有吗?所有能驱邪避煞的东西,全拿出来!泼在村子外围!尤其是祠堂和林族长周围!”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人群骚动起来。鸡飞狗跳中,几只大公鸡被当场宰杀,热血用盆接了;一条看家的老黑狗被主人含泪拖出,颈血喷涌;陈年的糯米、盖房的生石灰、妇人陪嫁首饰盒里干结的朱砂……所有被认为能“驱邪”的东西,被胡乱混合在一起,由青壮年颤抖着,沿着村口和祠堂周围泼洒。
这些杂乱无章的“辟邪物”泼洒出去,竟真的起了些许作用。逼近村口的蛇潮,触及混合了黑狗血、生石灰的地面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前排的黑蛇痛苦地翻滚,发出尖锐的嘶鸣,攻势为之一缓。围绕林国富的蛇群,也被暂时逼退了一个小小的圈子。
但这阻挡,脆弱得如同纸糊。
山上的蛟影,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反抗激怒了。两点猩红光芒骤然暴涨,一声更加深沉、带着隆隆回响的嘶鸣席卷而下!
“嘶——轰!”
那些被逼退的黑蛇,身体猛地僵直,随即双眼彻底化为赤红,竟不再畏惧地上的混合物,悍不畏死地再次涌上!它们的身躯似乎膨胀了一圈,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加刺耳。而天空,浓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压低,云层中隐约有暗红色的电光穿梭,却无声无息,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在酝酿。
胡先生脸色大变:“不好!它要引动地煞阴雷!这东西沾上一点,活物立毙,魂魄难存!”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道碗口粗细、色泽暗红、毫无声息的“阴雷”,骤然从低垂的云层中劈落,目标直指——祠堂!
祠堂是林家祖灵所在,也是血脉联系最紧密之处!
“不!”几个老人发出绝望的呼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一直蜷缩在椅上、气若游丝的奶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搀扶她的人,枯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祠堂门口扑去!她手里,紧紧攥着从樟木箱底翻出的、那本几乎要散架的破旧佛经。
“娘!”林国富目眦欲裂。
奶奶对儿子的呼喊充耳不闻,她冲到了祠堂门口,迎着那道劈落的暗红阴雷,用尽最后的生命,嘶声念出了佛经扉页上一段扭曲模糊、非梵非汉的古怪咒文。那咒文音节拗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败而执拗的力量。
同时,她咬破舌尖,一口混着寿元精气的鲜血,喷在了手中的佛经上!
嗡——
佛经无风自动,瞬间燃起一种苍白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出一圈柔和而坚韧的淡金色光晕,堪堪挡在了祠堂屋檐之上!
嗤啦!
暗红阴雷与淡金光晕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消磨声。光晕剧烈颤抖,迅速黯淡,奶奶手中的佛经眨眼化为灰烬,她本人更是如遭重击,仰天喷出一口黑血,软软倒下,眼神迅速涣散,最后望向林国富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珠……毁……”
阴雷被阻了一瞬,威力大减,残余的力量劈在祠堂屋顶,瓦砾纷飞,梁柱焦黑,却未能将祠堂彻底摧毁。
奶奶用性命和那本或许是林家某代祖先留下的、唯一蕴含一丝微薄正法之力的残卷,为祠堂,也为族人,争取到了一线喘息之机!
“娘——!”林国富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号。手中的阴珠似乎感应到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吸力陡然增强,他感觉自己的生命连同魂魄,都在被急速抽离。
而山上那蛟影,因为这一阻,怒意更盛。黑影翻滚,红芒几乎要滴出血来。它不再缓慢推进,那庞大的虚影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道更为深邃、宛如实质的黑色箭矢,前端两点红芒就是箭镞,挟带着毁灭一切的怨恨与地煞阴气,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直射林国富手中的阴珠——它要强行收回,连同这个胆敢以血玷污、拖延的蝼蚁一并吞噬!
这一击,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林国富望着那扑面而来的死亡之箭,眼中映出蛟影的红光,也映出远处祠堂的残垣、倒地的母亲、惊恐的族人。极致的绝望中,奶奶最后的唇语——“珠……毁”——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毁掉它!毁掉这祸根!就算同归于尽!
可这阴珠坚硬无比,寻常刀斧难伤,如何毁去?
黑色箭矢已近在咫尺!阴寒先至,林国富的须发瞬间结霜,血液几乎冻结。
就在这最后一刹那,濒死的林国富福至心灵,或者说,是血脉深处那属于林镇岳的、同样带着偏执与狠厉的因子,被绝境点燃。他没有试图躲避或格挡,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的动作——
他猛地将那颗吸饱了他鲜血、变得滚烫又冰寒的阴珠,狠狠塞进了自己大张的嘴巴,用尽最后的力气,囫囵吞了下去!
“族长!”胡先生和族人们失声惊呼。
黑色箭矢在同一瞬间,击中了林国富的胸口!
但没有预料中的穿透或爆炸。
阴珠入腹的瞬间,林国富身体剧烈一震,皮肤下所有游走的黑纹瞬间全部暴起,在他体表形成一幅诡异恐怖的“蛇鳞”图卷。他的双眼猛地凸出,瞳孔收缩成针尖,又骤然扩散,被一片浑浊的暗红充斥。一股远比之前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波动,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黑色箭矢击中他胸口,却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充满反斥力的墙壁,箭矢前端猛地炸开,化作无数溃散的黑气!而箭矢主体蕴含的恐怖阴煞与怨恨之力,非但没有摧毁林国富,反而像受到了某种同源而更霸道的吸引,疯狂地涌向他,被他体内那颗正在“消化”阴珠的、濒临崩解又诡异融合的躯体所吸纳!
“他……他在吞蛟煞!”胡先生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吞下阴珠的林国富,此刻已不成人形。他的身体像吹气般膨胀、扭曲,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暗红发黑、不断蠕动的血肉。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响。但他的气息,却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攀升,带着阴珠的邪异、蛟影的怨恨,以及林家血脉中传承的某种霸道。
他成了一个新的、不稳定的、充满痛苦与毁灭欲望的“核心”!
天上酝酿的暗红阴雷,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在云层中乱窜。地上的蛇群,更是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它们失去了蛟影的直接统御,又对林国富身上散发出的、既熟悉又恐怖的矛盾气息感到本能的畏惧和狂暴,开始互相撕咬、攻击,黑潮乱成了一锅粥。
而那山上的蛟影,在黑色箭矢溃散的瞬间,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怒、痛苦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尖啸!它的虚影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锚点。阴珠被吞,与它同源的力量被另一个“容器”强行吸纳、污染,使得它这本就依靠执念和地煞存在的残魂,遭到了重创!
“机会!唯一的机会!”胡先生猛地跳起来,状若癫狂,他冲向祠堂,不顾危险,从那被阴雷劈得焦黑的祖宗牌位碎片中,疯狂扒拉,终于找到了记载林镇岳名字的那块残片。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残片背面急速画下一个歪歪扭扭、充满古意的血色符咒,口中念念有词:
“林氏不肖子孙,今以血脉为引,先祖恶业为凭,敕令地脉,封!镇!散!”
他举起牌位残片,将其猛地插向地面——插向村子中央、林国富脚下那片因为之前蛇群汇聚和阴煞侵蚀而变得松软漆黑的地面!
“地脉听令,恶蛟残魂,归位——镇封!”
仿佛是咒语起了作用,又仿佛是林国富体内那混乱爆发吸引了所有地脉阴煞的注意,整个老鸦山乃至林家坞的地下,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地哀鸣的隆隆声。无数道细微的、灰黑色的地气,从四面八方钻出,如同锁链,并非缠绕林国富,而是越过他,疯狂涌向山上那波动不止的蛟影残魂!
蛟影发出最后一声满是不甘与怨毒的嘶鸣,红芒急速黯淡,庞大的虚影被那些灰黑地气缠绕、拖拽,一点点拉回那炸开的祖坟深处,拉回那滋养它也禁锢了它数百年的阴煞地眼之中。
天空的暗红阴云,开始缓缓消散。
地上混乱撕咬的蛇群,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成片成片地僵直、倒下,身体迅速干瘪、风化,化为黑色的粉末,被山风一吹,了无痕迹。
只有村子中央。
林国富膨胀扭曲的躯体,在蛟影被拖回地眼后,失去了外部怨煞的持续灌注,那恐怖的攀升势头戛然而止。但他体内的混乱与冲突并未平息。阴珠的力量,蛟煞的残余,他自身的生命与魂魄,还在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厮杀与融合。
他的身体时而膨胀如球,时而收缩如柴,皮肤不断破裂又愈合,发出“咕噜咕噜”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暗红与黑色在他体表交织闪烁。最终,在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吐出来的抽搐后,他“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滩粘稠的、腥臭无比的黑红色秽物,里面隐约有破碎的珠屑。
随即,他仰天倒下,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皮肤上的异状缓缓褪去,但留下了满身无法消退的、仿佛被火焰灼伤又似蛇鳞刮擦的丑陋疤痕,以及一头彻底变白、失去所有光泽的枯发。
他活了下来。
以一种非人非蛟、被彻底改变了根基的方式,活了下来。
林家坞保住了,但祠堂半毁,族长林国富成了废人,最年长的奶奶殒命,族人心灵蒙上永不褪色的阴影。老鸦山的祖坟成了彻底的禁地,无人再敢靠近。那被重新封镇回地眼的蛟魂怨念是否真的平息?无人知晓。只有每年七月初三,山风刮过老鸦山时,隐约还会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腥气,和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不甘的摩擦声。
而林国富,在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后,眼神变得异常浑浊,怕光,畏寒,偶尔会在深夜无意识地发出类似蛇类的“嘶嘶”声。他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无法愈合的伤口,隐隐构成一个扭曲的、如同被啃噬的龙形痕迹。
那是“龙债”留下的印记。
债,似乎并未还清,只是以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莫测的方式,纠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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