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热的,正好。
我把脑袋埋在水龙头底下,热水从发根淌到发梢,顺着垂下去的头发滴在瓷砖上。洗发水的沫子被冲走,打着转流进地漏。
眼睛闭着。
洗头都得闭眼,要不然沫子蜇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热水浇在头皮上的感觉,还有水淌过耳朵时那种闷闷的、咕噜咕噜的响动。
挺舒服的。
我用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继续冲着。沫子应该快冲干净了。
就在这时候——
水温突然凉了一瞬。
就那么一下子,马上又热回来了。可能是水压的事儿,我想,没睁眼。
但后脖颈子有点发紧。
不是水温的事儿,是另一种凉。像是有人拿冷风往你后背上吹,可浴室里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哪儿来的风?
我还是没睁眼。
水还在哗哗地流,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儿。
特别轻。
就在我后头。
像是有个人光着脚,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蹭了一小步。
那个声儿我熟——洗完澡从浴缸里迈出来,脚底板和地砖之间有一层水,抬脚的时候会有“啪”的一下,黏糊糊的。
刚才冲水声太大,我没听真切。但那声儿确实有,从水声的缝儿里挤进来的。
可能是听岔了,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水管子响,可能是楼上洗澡呢。
我继续冲着头发,但脖子梗有点僵。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我是背对着门洗头的。
要是后头真有声儿,那玩意儿就在我和门中间。
也就是说,它把路堵上了。
水还在哗哗地流。咕噜咕噜。
我寻思着睁开眼。
可睁眼也没用,我低着脑袋,能瞅见的就一个白瓷盆,盆底积着一层沫子水。后头啥样,我一点儿瞅不见。
除非我直起腰,扭过头。
可我不敢。
我就这么弯着,俩手撑在膝盖上,让热水接着冲那早就冲干净的头发。我给自己找辙——再冲冲,再冲冲就关水,然后擦干,然后回头,然后嘛事儿没有。
但那声儿又响了。
这回更近。
啪。
啪。
两步。
我能觉出来那玩意儿就在我后头,近得我能感觉到它和我之间那点儿空当正在缩短。我后背凉透了,明明热水还浇着脑瓜顶。
它停了。
就在我后头。
我能觉出来它在瞅我,就瞅着我后脑勺。它瞅着我湿漉漉的头发,瞅着我弯着的腰,瞅着我那一动不敢动的后背。
它在等。
等啥?
等我直起腰。
我听见喘气声了。
特轻,特慢,就在我耳边。
不对——不是耳边,是头顶。它比我高。它猫下腰了。它在往我后脑勺凑。
我头皮发麻,但不是热水烫的。
那喘气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凉气。从它嘴里呼出来的气是凉的,和热水的烫搁一块儿,对比特明显。那股凉气就落在我头顶,穿过湿透的头发,落在我头皮上。
它在闻我。
我死死闭着眼,不敢睁开。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儿,就在我耳边,近得跟贴着我耳朵说话似的——
“你抬头。”
我心猛地一缩。
不是那声儿吓人——虽然那声儿沙沙的、闷闷的,跟多少年没说过话的人硬挤出来似的——是它说的这话。
“你抬头。”
它咋知道我是低着头的?
我自始至终没抬过头,从它出现到现在,我一直这么弯着,它应该只能瞅见我后脑勺,它应该不知道我睁没睁眼,不知道我啥表情——
除非。
除非它一直瞅着我。
从嘛时候开始的?
从我进浴室?
从我脱衣裳?
从我洗头、闭上眼那时候起?
我猛地把眼睁开。
我能瞅见的就白瓷盆和沫子水。可水面上,除了我的影儿,还有个别的东西。
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就在我后头,猫着腰,低着脑袋,正往我后脑勺凑。
我看不清它的脸,因为它跟我一样,低着头的。
但它咧嘴了。
我能瞅见它咧开的嘴。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
咕噜咕噜。
我不敢动。
那影儿在水面上晃了晃,又近了一点。
它的嘴凑到我耳边了,这回,我清清楚楚地觉出来了——有东西蹭着我耳朵边儿了,凉的,软的。
它在说话。
“我也洗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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