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儿过去仨月了，我现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手还在抖。医生说我神经衰弱，给我开了安眠药。我没告诉他，我根本不敢睡。
今年开春那会儿，我开始倒霉。
先是工作。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干了五年，从来没出过大错。三月份连着两个方案被毙，第三个方案客户满意了，执行的时候发现我发过去的文件是错的——我明明记得检查了三遍。月底谈话，领导说我状态不好，建议休息一段时间。客气话，意思就是滚蛋。
接着是钱。我爹住院，脑梗，抢救过来了，但人瘫了一半。医保报完还花了小十万，那是我全部积蓄。从医院出来那天，手机掉地上，屏碎了。换屏要八百，我没换，现在打字还能感觉到碎玻璃硌手指头。
四月份，谈了四年的对象跟我分手。没吵架，没出轨，她说就是累了，跟我在一起喘不上气。我问她啥意思，她说不知道，就是每次看见我，心里发堵。
五月最邪门。
我那出租屋是六楼的老公房，住了三年啥事儿没有。那阵子开始，晚上总听见楼上有人挪家具。吱——嘎——吱——嘎——，从十一点挪到两三点。我去找过，楼上没人住，空了好几年。
还有镜子。我租的那屋卫生间有个老式梳妆镜，嵌在墙上那种。有几天我发现镜子上总有水渍，一条一条的，像手指头抹的。我擦干净，第二天又有。我以为是楼上漏水，去看了，天花板干的。
最让我发毛的是我那猫。
一只三花，养了两年，粘人得要命，我上厕所它都得蹲门口等。那阵子它开始躲我。我一进门，它就往床底下钻，怎么叫都不出来。有几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它蹲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盯着黑漆漆的客厅，一动不动。我叫它，它耳朵动一下，不回头。
五月底有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刷手机刷到三点多。困意上来的时候，突然听见猫在客厅叫。不是平时那种叫，是哈气的声音，像见了别的猫，那种敌对的、警告的哈气。
我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哈气声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很小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从客厅往卧室走。
猫走路没声儿的。这是人走路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开灯。卧室门开着，客厅黑着，什么都没有。猫蹲在门口，看着我。
它眼睛里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第二天我去找我妈。我妈退休好几年了，平时跟一帮老姐妹跳广场舞。我说妈我这阵子倒霉倒得邪乎，是不是撞着什么了。我妈看了我半天，说要不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的谁呢，一个看事的，老太太，住城中村那种自建房，门口堆着蜂窝煤。屋里供着好几尊像，我也认不出是谁，香火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
老太太让我坐，问我生辰八字。她听完，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突然睁眼看我，那眼神跟猫似的。
“你身上有东西。”
我后背一凉。废话，我来就是听这个的。
“不是脏东西，”老太太摇头，“是缘分。你家祖上供过，后来断了。现在它找来了，想让你接着供。”
我懵了。我说什么缘分，供什么？
老太太说，仙家。胡黄白柳灰，你身上这个是胡家的，道行深，跟了你有些年头了。你这阵子倒霉，是因为它着急了，你不接这缘分，它就得让你过不安生。
我说我凭什么接，我从小没信过这个，我不接能怎么着。
老太太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我妈那猫。她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但是你记住，这东西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是它认不认你。它既然找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你不接，它就耗着你，让你干啥啥不成，干啥啥不顺，直到你认。
我说那是诅咒？威胁？
老太太说不是，是缘分。你上辈子欠它的，这辈子得还。
从老太太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妈问我咋样，我没细说，就说老太太让烧点纸。我妈说那明儿我陪你去买。
我没吭声。我不想让我妈掺和进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特意在楼下抽了根烟才上去。楼道灯坏了一礼拜了，没人修。我拿手机照着亮，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上面有动静。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
就在我头顶，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上。
我站着没动。手机的光照着脚底下那两级台阶，我不敢往上照。
脚步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儿，从上面传下来，像小孩儿，又不像小孩儿。
“回来了？”
我撒腿就跑。往下跑，跑到一楼，跑出楼门洞，站在路灯底下喘了半天。我不敢回去了。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今晚回去住。
我妈没问啥，就说那你过来吧，锅里有粥。
我在我妈那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妈睡了，我在客厅躺着刷手机。十二点多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敲门。
不是敲门，是指甲挠门。刺啦，刺啦，刺啦，从门板底下往上挠。
我盯着那扇门，没动。挠门声挠了有半分钟，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儿，贴着门缝钻进来的，闷闷的，黏黏的，像是嘴贴着门板说的。
“你躲不掉的。”
我第二天回了自己那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回去，就是觉得躲没用。老太太说得对，这东西要是真盯上我了，我躲我妈那儿算怎么回事儿，让它也去找我妈？
我回去以后，该倒霉还倒霉。面试了几家，都没成。有个公司让我回去等通知，我等了一礼拜，打电话过去问，人事说那天面试的没我。我说我去了，她查了半天，说系统里确实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我爹那边又犯了一次病，又花了万把块钱。我妈说你别急，慢慢来。我说我没急，我不急。
我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快睡着的时候，我总觉得床边上站着个人，就在我闭着眼看不见的那个方向，站着，瞅着我。
我试过开灯睡，没用。那种感觉不是眼睛能解决的，是后背上，后脖颈子上，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
有天晚上我实在熬不住，睡着了。睡到半夜，突然醒了。醒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止都止不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但就是停不下来。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眼泪一直流，流得耳朵里都是。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儿。就在我枕头边上，很近，像是有个人趴在我旁边，对着我耳朵说话。
“你哭什么。”
我没动，眼泪还在流。
那声儿又说：“你哭什么。你该高兴。”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开口说话了。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但我问出来了。
我问：“你是谁？”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刚才那是做梦。
然后那声儿又响了，这回离得更近，像是贴着我的耳垂说的。
“我是你。”
我猛地坐起来，开灯。屋里就我一个。猫蹲在卧室门口，还是那个眼神，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我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镜子——就是那个我从我妈那儿带回来的老镜子——我看见我自己，眼眶红着，头发乱着，一脸的眼泪。
但我愣住了。
因为镜子里的我，在笑。
我没笑。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三个多月了。我还在找事儿做，还在面试，还在还债。我妈前两天打电话，说老太太问我想好没有，要不要再去看看。
我说不用了。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不去想那些了。
因为每天晚上，我都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开始我只是坐着。后来我开始说话。现在我跟镜子里的那个人聊天。
她说她是我，一直都是我，只是在等我发现。
她说那些倒霉事儿都是她自己弄的，不这样我不会来找她。
她说她等了很多年了，等得很辛苦。
今天晚上我又坐在镜子前面。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镜子里的我模模糊糊的，但我能看见她在笑。
她问我：“你高兴吗？”
我说高兴。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对着镜子，咧开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跟我同步。
但她的眼睛没笑。
一直没笑。
我凑近了看，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镜面。
我突然想问一件事——
我想问她，为什么镜子里的那个我，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身后。
我没敢回头。
我没敢回头。
但我看见镜子里的她，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看我，是看我身后。然后她的眼睛又转回来，看着我，嘴角还那么咧着。
“你不敢。”她说。
我没吭声。我坐在那儿，后背僵成一块板，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东西——不是感觉，是知道。就像你半夜醒来知道屋里有人一样，没看见，没听见，但就是知道。
“你回头看看。”她说。镜子里的她往前凑了凑，脸快贴到镜面上了，“看看我是谁。”
我没动。
她笑了，笑得比刚才大点儿，露出牙。我看见她的牙——我的牙——但不对，我的牙没这么尖。
“你不回头，那我过去也行。”
话音落下，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很轻。像有人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了一下，很慢，很小心。
我那床上没有人。我一直坐在镜子前面，床上是空的。
但现在弹簧响了。
我的呼吸停了。我看着镜子里的她——镜子里的我还坐在那儿，但我看见她——不，我看见我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镜子里能看见。
我不敢回头，但我能从镜子里看。我看见我身后那张床，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歪着。然后我看见床边上，有个黑影。
它不是站着的。它是坐着的。坐在床沿上，正对着我的后背。
我看不清它的脸，太黑了。但我能看见它的轮廓——人的轮廓，跟我差不多高，差不多的身形。
它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啪嗒。
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我看着镜子，看着它一步一步往我这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有声儿，啪嗒，啪嗒，啪嗒。
它走到我身后了。
我能感觉到它了。那股凉气，从后背渗进来，像有人拿冰块挨着你的脊椎往下滑。我的头发根都炸起来。
它就在我身后，站着，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听见它喘气。
镜子里的她还在看着我，嘴角咧着，眼睛亮晶晶的。但她的眼睛没看我了，她在看我身后那个东西。
“你回头啊。”她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然后我感觉到了。
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凉的。硬的。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落下来，按在我肩头。那只手稍微用了点儿力，像是试试我是不是真的。
我整个人都木了。
镜子里的她开始笑，笑出声儿来，咯咯咯咯的，像鸡叫，又不像，那声儿从镜子里传出来，尖细尖细的，扎得人耳朵疼。
“你回头看看，”她说，“看看我是谁。”
肩膀上那只手又用了点儿力，往下按了按。
我闭上眼睛。
我听见身后有个声儿，贴着我的后脑勺，闷闷的，黏黏的，像是嘴对着我的头发说的。
“你闭眼也没用。”
那是我的声音。是我自己说话的声音。
我猛地把眼睛睁开。
镜子里，我看见我坐在那儿，肩膀上一只手——那手是从身后伸过来的，惨白惨白的，指甲很长，有点弯。那只手的主人就站在我身后，弯着腰，脸凑在我脑袋边上。
我看见了它的脸。
我的脸。
跟我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嘴，都跟我一样。但它没有表情，就那么盯着镜子里的我，盯着我的眼睛。
然后它咧嘴笑了。
笑的时候，它的嘴咧得很大，比我大，咧到耳朵根那儿。牙也比我多，一排一排的，尖的。
镜子里的她也笑了，俩“我”一起笑，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我坐那儿，浑身哆嗦，动不了。
那只手从我肩膀上抬起来，绕到我脸前面，冰凉的手指头划着我的脸，从我眼角划到嘴角，指甲在我嘴唇上蹭了蹭。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我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说：
“你照了这么久的镜子，就没想过，镜子那边的人，也想出来吗？”
我想喊，喊不出来。
那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冰凉冰凉的，手心贴着我的嘴唇，五根手指头掐着我的腮帮子。我从镜子里看见，我身后的“我”越来越近，脸贴着我的脸，鼻子碰着鼻子。
然后它——不，是她——说话了。用我的嘴，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别怕。”
“我就是你。”
“一直都是。”
“只是现在——”
她的手指在我嘴唇上点了点。
“换我了。”
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天亮了。
我坐在镜子前面，一夜没动。镜子里的我看着我，眼眶发青，一脸的憔悴。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头，能动了。我试着张嘴，发出声儿了。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我走到床边，坐下。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我低头的时候，看见我的手指甲。
有点长。
有点弯。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是正常的。刚才可能是眼花了。
我站起来去厕所洗脸。路过镜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也停了一下。我笑，她也笑。我眨眼，她也眨眼。
我低下头洗脸。
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挺舒服。我洗完了，用毛巾擦干，抬头照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也抬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看着我。
然后我愣住了。
因为她的眼睛，刚才往右边转了一下。
我没动。
我的眼睛，刚才没往右边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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