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妈怀我的时候,正值春夏之交时节。一日清晨,天空飘洒着细密如丝般的细雨,仿佛给整个世界蒙上一层薄纱。由于家中野菜所剩无几,我妈决定前往田间地头寻觅一些新鲜食材。
那时天公并不作美,夜幕早早降临大地,四周一片昏暗朦胧。母亲身挎竹篮,踏上蜿蜒曲折、崎岖不平的小径,打算抄捷径穿越村庄附近那片阴森恐怖的乱葬岗。然而,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们曾告诫大家:“千万不可涉足那处坟茔之地!”据说那里埋葬的尽是些死于非命之人,此地阴气极盛,污秽不堪。
可我妈却对这些迷信说法嗤之以鼻,满不在乎地回应道:“哼!你们懂什么?我腹中怀着一个命中注定要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降生人世的娃娃呢!就连阎王老儿见到他也会畏惧三分,退避三舍,又何必惧怕区区几只孤魂野鬼作祟捣乱?”言罢,我妈毅然决然地迈步走进那片被视为禁地的乱葬岗。
未曾料到,就在我妈归来当晚,一系列诡异离奇之事接踵而至。起初只是一场噩梦连连不断——梦中总有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悄然伫立在床畔边,始终无法看清其面容,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死死盯住我妈隆起的腹部,令人毛骨悚然……
我妈问他是谁,他不说话。
我妈骂他滚,他还是站着。
后来我爸点了艾草,屋里屋外熏了个遍,那东西才消停。
我妈以为过去了。
直到我出生那天。
接生婆把我抱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这娃……”她哆嗦着说,“这娃怎么不哭?”我爸凑过去看。我睁着眼睛。刚出生的娃,眼睛应该还睁不开才对。但我睁着。直直地盯着房梁。
然后我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仿佛天籁之音,但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接生婆被吓得脸色惨白,她颤抖着手,将手中的铜盆猛地摔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从此销声匿迹。
我妈则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疲惫不堪,连眼皮都难以睁开。她用微弱的声音问道:“生下来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啊?”父亲沉默片刻后回答道:“是个女娃娃。”听到这个答案,我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然而,紧接着她又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名字——“就叫阿阴吧。”
我爸显然没有预料到我妈会给孩子取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他不禁呆住了。而我妈此时已经闭上了双眼,她的声音如同蚊蝇般细微:“这是我梦中见到的那个人告诉我的。他说,这个娃娃应该叫做阿阴……”
自那时起,我便拥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能力——能够看到其他人无法察觉的存在。那些身影并非朦胧不清的幻影,亦非虚无缥缈的幻象;它们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类!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站在墙角,蹲在床底,挂在房梁上,趴在窗户外。
他们不跟我说话。
只是看着我。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一直在。
小时候我害怕,哭着问我妈那些是什么。
我妈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说:“别怕,他们不敢动你。”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比他们脏。”
我不懂。
但我记住了。
后来我慢慢懂了。
我不是比他们脏。
我是比他们阴。
在一个阴沉沉、不见阳光的日子里,伴随着阵阵阴风呼啸而过,一个孩子呱呱坠地。这个孩子便是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降生世间的奇人异士——天生就被赋予了特殊使命和能力的容器!
这种神奇而神秘的体质使得某些无法侵入他人身躯之物能够轻易进入其中,并与之产生奇妙联系;然而,尽管如此得天独厚,这些异物却始终难以真正进驻这具躯体内部。原因无他:早在这个小家伙降临人世之际,已有另一位无形存在悄然占据了这片领地。这位隐匿于体内深处的“房客”究竟是谁?无人知晓。但毫无疑问,他确实真实存在着,自生命伊始便与宿主紧密相依相伴。
偶尔间,那位“房客”会开口说话。不过并非通过嘴巴发声,而是以一种独特方式——借助思维电波,将声音直接传递至宿主脑海之中。每当此时,那低沉沙哑的嗓音便如同幽灵般在耳畔回荡:“莫要前行……” “切勿趋近那口枯井……” “今夜休得踏出房门半步……” 诸如此类警告之语不绝于耳。面对这般诡异现象,年幼无知的主人公选择听从指引,言听计从。毕竟每一次违背劝告后,接踵而至的必然是意想不到的灾祸降临。
六岁那年,村里的孩子在河边玩水。我也想去。他说别去,我没听。
那天淹死了两个。
我站在岸边,看着他们的尸体被捞上来,浑身湿透,脸泡得发白。
他说:“本来应该是三个。”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本来你也该下去。我拽住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听他的话。
但村里的传言还是起来了。
说我是个灾星。
说谁靠近我谁倒霉。
说我家那片地以前是坟圈,我妈就是在那儿怀的我,我身上带着脏东西。
小孩们看见我就跑,大人们看见我就绕道走。
只有一个人不躲我。
刘瘸子。
他是村里的光棍,一条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靠给人算命糊口。
别人都说他是个骗子,就会胡诌。
但他每次看见我,都会停下来,盯着我,盯很久。
有一次他叫住我。
“阿阴。”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身体里有东西?”
我站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怪。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是另一种东西。
“你知道,”他说,“对吧?”
我没说话。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摇头。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露出一口黄牙。
“那就好。”他说,“不知道就好。千万别知道。”
然后他走了,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奇怪的是,他的影子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一瘸一拐地跟着他。
我十三岁那年,我妈病了。
病得很突然。前一天她还在院子里晒被子,举着竹竿拍打那些棉絮,阳光底下灰尘飞舞,她眯着眼睛笑骂那只偷吃的小野猫。第二天她就起不来床了。
我去叫她吃饭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房顶。
“妈?”
她没动。
“妈,饭好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那个动作慢得不正常,像是脖子生了锈。
“阿阴,”她说,声音很轻,“妈不饿。”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她就是累了。
村里的郎中被请来了。他坐在床沿,把三根手指搭在我妈手腕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我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很久,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没病。”他说,“就是身子虚。补补就好了。”
他说完就走了,连药方都没开。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我妈没补好。
她一天比一天瘦。
不是那种慢慢瘦下去,是一天一个样。昨天还凹陷的脸颊,今天就更凹了;昨天还看得见的手腕,今天就只剩骨头了。被子盖在她身上,薄得像一层纸,下面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夜里猫的眼睛那种亮,幽幽的,盯着你,让你后背发凉。
那双眼睛,总盯着我。
我在屋里做针线,她盯着我。我端着水进来,她盯着我。我坐在床边发呆,她还是盯着我。无论我在哪个角落,她的目光都跟着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我身上。
有一天晚上,我给她擦脸。
毛巾是温的,我轻轻擦过她的额头、脸颊、下巴。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眨都不眨。
擦着擦着,她突然开口。
“阿阴。”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井里刚捞上来的凉,湿漉漉的,往我骨头里渗。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妈,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眼泪。
眼泪是往外流的。她眼睛里的东西是往里走的,往深处走,像是井底有什么在翻涌。
“阿阴,”她说,“妈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握着我手腕的手更紧了。那股凉意顺着我的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后脑勺。
我等着。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房门被推开了。
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会响。那天晚上没有风,那声响动就显得格外刺耳。
刘瘸子站在门口。
他一条腿站在门槛里,一条腿拖在外面,整个人歪着,像一棵被风吹斜的老树。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
他看着我。
又看看我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来不及了。”
---
那天晚上,我妈走了。
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只是眼睛慢慢闭上,胸口慢慢平下去,像一盏灯烧干了油,灭了。
我跪在她床前。
膝盖硌在冰凉的地上,硌得生疼。但我没动。我就那么跪着,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平静。比这十几天来任何时候都平静。那些奇怪的、发亮的、盯着我看的东西,从她眼睛里消失了。她终于像睡着了。
我应该哭的。
十三岁的女儿死了娘,应该趴在床边嚎啕大哭,应该哭得撕心裂肺,应该让整个村子都知道我有多难过。
但我哭不出来。
一滴眼泪都没有。
不是我不难过。
是我身体里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响。
“别哭。”他说。
那个声音从我记事起就在。他总是在关键时刻说话,提醒我别靠近井,别走夜路,别碰某些东西。他的声音冷冷的,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一次,他说的不一样。
“别哭。”他说,“她没走。”
我愣住了。
“她就在这儿。就在你身边。”
我慢慢转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我妈。
和我妈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叠在膝上,就那么坐在那里。
她看着我。
笑着。
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笑。
“阿阴,”她说,“妈没骗你吧?”
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跑,腿不听使唤。我就那么跪着,看着她,浑身发抖。
她站起来。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她从椅子上起身,都会先按一下扶手,然后慢慢直起腰。她现在还是那样,按扶手,直起腰,走到我面前。
她蹲下来。
蹲下来的姿势也和活着时一样——膝盖先弯,身子前倾,最后整个人蹲在我面前,平视我的眼睛。
我想伸手摸她的脸。
手穿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阿阴,”她说,“妈早就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
“十三年前就死了。”
十三年前。
我十三岁。
“那天晚上,那个站在床边的人,”她继续说,“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接我的。”
我想起那个梦。我妈怀我的时候做的那个梦。有个人站在床边,看不清脸,就那么站着,盯着她的肚子。
是他。
“我求他。”我妈说,“我说,再给我十三年。等阿阴长大一点,等她能照顾自己一点。十三年后,我跟你走。”
她看着我。
“他答应了。”
十三年。
就是今天。
“我等了十三年。”她说,“够了。”
她站起来。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他站在那里,和我梦里一模一样,和我妈说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他是来接我的。”我妈说。
她转过身,最后看我一眼。
“阿阴,妈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你身体里那个东西,”她说,“他不是脏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他是你。”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椅子上,照在我妈躺过的床上,照在我跪着的膝盖前。
我跪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这头移到那头,久到窗外的虫鸣从热闹变得安静。
然后我开口。
“她说的是真的吗?”
没有回答。
“你是我?”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我是你。”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冷冷的、淡淡的、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
是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和我同岁的声音。
“我是你。”她说,“是你没生出来的那个你。”
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妈怀的是双胞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双倍的阴。那些东西盯上我们了。两个,都要。”
“我没能生出来。”她说,“我死在了她肚子里。”
“但我没走。”她说,“我留下来了。留在你身体里。”
“因为我要保护你。”
我的眼泪流了满脸。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滴在手背上。那些憋了十三年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那些东西,”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他们想要你。他们想要你的身体。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多好的容器。他们从你出生那天就想进来。”
“我挡了十三年。”
“挡住了。”
“以后……也挡得住。”
我跪在那里,用袖子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原来那些年——
那些年我不敢靠近的井,不是因为我胆小。是她在我前面,替我挡住了井里的东西。
那些年我不敢走的路,不是因为我害怕。是她拉着我,绕开了路上的东西。
那些年我不敢去的地方,不是因为我懂事。是她告诉我“别过去”,然后自己挡在我前面。
她替我挡了十三年。
而我,从来不知道她存在。
“你……”我的声音哑了,“你疼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疼。”她说,“但没关系。”
“你冷吗?”
“冷。”她说,“但没关系。”
“你累吗?”
很久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说:“累。但没关系。”
“你是我妹妹。”我说。
她没说话。
“我妹妹。”我又说了一遍。
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跪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我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对着那个替我挡了十三年的妹妹,终于哭出了声。
---
后来我慢慢长大。
村里的传言还在。他们说我命硬,克死了亲娘。他们说我不吉利,离我远点。他们说我是脏东西,谁沾上谁倒霉。
我不在意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刘瘸子后来死了。
死之前,他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那个瘸腿跟着我的影子,是你吧?”
我没回答。
但我知道,是我身体里的她。
她去送他了。
谢谢他当年那句话。
“来不及了。”
他说得对。
如果我妈没让他再等十三年,如果我妹没替我挡住那些东西——
如果那些“来不及”都来得及——
我今天,就不会跪在这里,听着她的声音,流着泪,叫她一声妹妹。
---
我今年二十三了。
她还在。
每天早上醒来,我会对着镜子说一声“早”。
她会在我脑子里轻轻回一声“早”。
她声音和我一样,但我们都知道不一样。
她是没生出来的那个我。
我是活下来的那个她。
我们一起活着。
以后,也一起死。
等到那一天,她会从我身体里走出来,走进另一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女娃子身体里。
继续保护她。
就像保护了我二十三年一样。
而我,会跟在她身后,就像她这些年跟在我身后一样。
一起走。
永远一起走。
到那天,她会从我的身体里走出来,走进另一个身体。
另一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女娃子。
继续保护她。
永远保护她。
因为她是没生出来的那个我。
而我,是活下来的那个她。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陌生的产房外面。
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
有人在说话。
“这娃怎么不哭?”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她笑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天快亮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们正在慢慢变透明。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自己的声音。
又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该走了。”她说。
我笑了。
产房的门开了。
新来的接生婆抱着一个女婴走出来,满脸疑惑:“奇怪,这娃不哭也不笑,就那么睁着眼睛看房梁……”
没有人注意到,产房门口,有一阵风吹过。
我走进去。
走进那个女婴的身体里。
就像十三年前,她走进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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