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枯井已经填上三年了。
填井那天，老村长亲自监工，看着拖拉机一铲一铲把土推进去，直到井口彻底消失。他站在那里抽了整整一包烟，天黑了才走。
没人问为什么要填井。
就像没人问，三年前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为什么半夜往井里跳。
我叫林生，今年十七岁，在镇上念高中。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我才十四，但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全村都听见了哭声，从村东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猫叫，又不像。我妈捂住我的耳朵，我爸把门闩上了三遍。
第二天早上，井边只剩一只红绣鞋。
后来那口井就用石板盖上了，但盖不住事。有人说半夜路过还能听见井里有动静，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往上爬，爬三步滑两步。有人说井沿上出现过湿漉漉的脚印，小小的，女人的脚。
我从来不信这些。直到上个月。
那天放学晚，骑车到村口已经快十点。月亮很大，照得路白花花的。我骑到村东头那片老槐树下的时候，链条掉了。
我蹲下来修，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掉在地上。正低头弄链条，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我抬起头。
槐树底下站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穿着一身红，红得扎眼，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头发很长，垂到腰那里，被风吹起来几根。
我愣住了。
这大半夜的，谁家女人穿成这样站在野地里？
我想喊她，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就在这时，她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朝着原来那口井的方向。井已经填了，那里现在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
但她还是走。
走到空地中间，她停住了。
然后她开始往下沉。
不是倒下去，是沉下去，像站在泥沼里那样，一寸一寸往地里陷。红裙子慢慢被荒草吞没，先是脚踝，再是小腿，再是腰，再是胸口……
最后只剩一颗头。
头发散在地上，像黑色的水草。
她转过脸来。
我看清了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弯着，在笑。嘴唇是红的，和裙子一样的红。
她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没出声，但我看懂了她说的话：
“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我扔下自行车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我鬼使神差地回了头。空地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月光还是那么白，荒草还是那么乱。
只有我的自行车倒在路边，后轮还在慢慢转。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奶奶。奶奶七十多了，耳朵背，但这次听清了。她沉默了很久，把手里纳的鞋底放下。
“那口井，”她说，“填的时候没填对。”
“什么意思？”
“填井要先填人，再填土。她下去三年了，没人给她捞上来，她怎么走得掉？”
我不懂。奶奶也不解释，只是叹了口气，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只红绣鞋，小小的，上头绣着并蒂莲。
“她掉了一只。还有一只，不知道在谁手里。”
我看着那只鞋，后背一阵发凉。
“这鞋怎么在咱们家？”
奶奶没回答，只是把它重新放回筐底，盖上几块破布。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风声，呜呜的，像哭。我蒙住头，但捂不住那个声音——咚，咚，咚。
从村东头传来的。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往上爬。
我数着那声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我家门口，低着头，头发遮住脸，小声问：
“我的鞋呢？”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针线筐被翻开了。
破布散了一地。
那只红绣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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