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记得很清楚,新婚夜那天,苏晚是背对着他睡的。
当时他没在意。婚礼累了一天,酒席上又被灌了七八分,他几乎是沾枕头就着。半夜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她蜷在床的另一侧,背脊对着他,睡得很沉。
后来他发现,她每晚都是这样。
“习惯了。”苏晚说这话时正在梳头,木梳子从黑发里慢慢滑下来,动作很慢,“以前一个人睡,总觉得背后空落落的,不踏实。背对着墙才有安全感。”
林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镜子里的她。梳妆镜正对着床,镜子里的苏晚也在看他,目光透过镜面,意味不明。
“现在不是有我了?”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短到林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她软下来,靠进他怀里,偏过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不一样,”她说,声音闷闷的,“习惯改不了。”
林深没再说什么。当晚他特意醒了一次,凌晨两点十七分,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苏晚的背影——还是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黑发散在枕头上。
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
林深盯着那片黑发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继续看下去了。他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闭上眼睛。
背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不是苏晚的。苏晚的呼吸比这个更浅,更细。这个呼吸声沉一些,带着点痰音,像……像是个男人的呼吸。
林深猛地睁开眼,侧耳去听。
什么都没有。只有苏晚均匀的呼吸,和她偶尔翻身时被子摩擦的窸窣声。
他躺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那天之后,林深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比如苏晚从来不让他睡在靠窗那一侧。婚房是她布置的,床靠东墙放着,她说喜欢早上被阳光晒醒的感觉,所以她要睡窗边那一侧。
比如苏晚睡觉前一定会把卧室门反锁,钥匙放在她那边的床头柜抽屉里。她说这是独居时养成的习惯,安全。
比如苏晚睡着后几乎不动。林深偷偷观察过,从十二点到早上六点,她最多翻身两次,每次都很快,翻过去就不再动,像是……像是睡着了之后,有什么东西不许她动。
比如有一次林深半夜醒来,迷迷糊糊伸手去搂她,指尖碰到她的后背,冰得他瞬间清醒。不是凉,是冰,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那种冰。他触电似的缩回手,缩回来之后又后悔,试探着又碰了一下——温热,正常的人体温度。
他摸到的那个瞬间,苏晚醒了。
她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深说,“做了个噩梦。”
苏晚没接话。林深盯着她的后脑勺,盯了很久。卧室很暗,暗到他几乎看不清轮廓,但他总觉得,苏晚也没有在睡。她只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和他对峙着。
这念头太荒唐了。林深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林深确定他听见了。
三天后的傍晚,林深在整理客房。
婚房是苏晚布置的,客房一直空着,堆着些搬家没拆的纸箱。他打算把客房收拾出来,给偶尔来住的朋友用。
最大那个纸箱里装的是苏晚的东西,一些旧书旧杂志,大学时的课本,几本落了灰的日记本。林深把日记本拿出来,准备放进书柜里——手一滑,其中一本掉在地上,翻开。
他弯腰去捡,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一页。
“他今天又看我了。吃饭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林深愣住。
他继续往下看。
“他问我为什么背对着睡,我说习惯了。他信了吗?我不知道。但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隔壁那个老头又在敲门。烦死了。”
隔壁的老头?林深皱起眉。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哪来的老头?
他往后翻了几页。
“他又半夜醒了。他盯着我的后背看。我感觉得到。”
“再等等。再等等。”
“床垫下面应该安全。他永远不会发现。”
林深攥着日记本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放下本子,回到卧室,站在床边。苏晚不在家,去超市买东西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回来。
他掀起床单。
床垫是新的,乳胶的,很重。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床垫掀起来一角,探手进去摸——夹层里有什么东西,硬的,平的,像是一本本子。
他抽出来。
是一本一模一样的日记本,封面磨损得更厉害些。最新那一页上,字迹潦草,墨迹新鲜,像是昨晚才写的:
“他越来越怀疑我了。今晚必须动手。”
林深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几乎是摔下手里的本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床头柜。抽屉被震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串钥匙。
卧室门钥匙。
一共两把。一把在他口袋里,一把——
他拉开抽屉。
钥匙只有一把。另一把不见了。
林深慢慢直起身。他看着卧室门,门关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往下压——压不动。
门被反锁了。
他什么时候反锁的?他根本没碰过门。那钥匙——
身后传来床垫轻微的声响。
像是有个重物,正在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林深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听见身后的呼吸声,很沉,带着痰音,不是苏晚的。那个呼吸声越来越近,近到他后颈的皮肤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门开了。
苏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看见他,露出一个笑:“你在卧室站着干什么?怎么不开灯?”
林深看着她的脸,她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她手里的购物袋,袋子里露出来的青菜叶子和酸奶盒子。
他慢慢转过头。
卧室里什么都没有。床单平整,枕头端正,他掀开的床垫一角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回去,日记本也不见了。
“你……”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刚才去哪儿了?”
“超市啊。”苏晚走进来,把购物袋放在床头柜上,偏头看他,“怎么了?你脸色好白。”
林深看着她。
她背后是床。床的另一侧,靠窗那一侧,枕头上有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刚刚躺过。
“没什么。”他说。
苏晚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温热,正常的人体温度。
“去洗把脸吧,”她说,“我做饭。”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对了,”她说,“你晚上想睡哪边?”
林深一愣。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他看不清。
“换一边睡也行,”她说,“我都行。”
她走了。
林深站在原地,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抽油烟机启动的轰鸣。一切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慢慢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坐下的瞬间,他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苏晚。苏晚在厨房。
是别的什么。
林深没有回头。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他和苏晚的结婚照,两个人并肩站着,笑得很好看。
身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那个声音说:“别回头。”
林深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深睡在了靠窗那一侧。苏晚睡在他旁边,背对着他。
半夜他醒了一次。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看见苏晚的背影——和往常一样,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黑发散在枕头上。
但他睡在窗边这一侧。他看不见她背后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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