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永远空着。
今晚满房,我被安排住进去。
半夜,床底传来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我趴下查看,床底贴着一张发黄的符纸。
符纸下压着一行小字:“无论听见什么,千万别低头看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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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第三次翻身。
枕头的填充物硬得像压缩饼干,空调外机嗡嗡响个没完,窗帘透进来一道光,正好切在我眼睛上。满房——前台小姑娘是这么说的,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又带着点急于下班的不耐烦。
“最后一间了,走廊尽头,8108。”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灯闪了一下。我拖着箱子往前走,地毯的图案从脚下依次退后,印花是那种老式的暗红色几何纹,一块一块,像干涸的血迹。
我走到8107,8109,中间没有8108。
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已经关上,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顶灯发出的那种嗡鸣声,比空调外机轻一点,比耳鸣重一点。
再往前走,8108出现了。
门和隔壁没什么区别,只是门上贴的房号牌有点歪。我刷了卡,推门进去,灯是好的,床是铺平的,窗户关着。我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洗了澡,钻进被子里,准备熬过这一晚。
然后我开始数羊,数水饺,数前女友的缺点。都没用。
一点五十三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一点五十七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数上面的灰尘。
两点零三分。
咯。
我停住呼吸。
咯。
咯。
指甲刮木板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床底下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划着床板。声音不大,但极清晰,清晰到我能分辨出每一次刮擦的起势和收尾——起的时候轻,中间用力,收的时候指甲从木板上滑脱,发出一声细小的“嗒”。
我的后背贴在床垫上,贴着那层薄薄的褥子,贴着弹簧,隔着这些东西,床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指甲划着木板。
别动。
我告诉自己别动。
继续盯着天花板,假装睡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楼里可能有什么野猫,可能有什么老鼠,可能这酒店年久失修木头热胀冷缩——
咯。
咯。
咯。
它换了节奏。比刚才慢了一点,也重了一点。好像在找什么位置。好像在确认什么。
我的脖子开始发僵,脖子下面的枕头已经被汗浸透了。
两点十一分。
声音停了。
我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什么都没有。走廊里没有人经过,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窗帘缝里的光还切在我眼睛上。一切恢复正常。
我慢慢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低下头,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床板底下贴着一张纸。发黄的,边缘卷起来的纸。符纸。
那种黄纸上用朱砂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笔画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张符纸。符纸的四个角都翘了起来,但中间还牢牢地贴在床板上,像是被什么压着。
我趴低了一点,想看清楚符纸下面压着什么。
是一行小字。写在床板上的,被符纸遮住了一半,露出下半截来。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的。
“无论听见什么,千万别低头看床底。”
我的脖子僵住了。我的眼睛还在看着那行字,但我的脖子僵住了,动不了。我保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头低着,眼睛盯着床板底下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符纸上有一个地方不太对。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符文最密集的地方,朱砂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暗一点,而且边缘洇开了,洇到了符纸原本的黄里。
那是新洇开的。还是湿的。
有一滴东西正在符纸的最中央慢慢渗出来,把那团纠缠的符文洇得更深,更暗,更——
滴。
那滴东西落在我的额头上。
凉的。
我猛地抬起头,头顶撞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我没顾上疼。
因为床板上什么都没有了。符纸,那行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在木板上洇开,边缘还在往外渗。
我爬起来,打开灯,把床垫掀到一边。
光秃秃的床板。干干净净的床板。没有符纸,没有字,什么都没有。
我又趴下去,把脸贴在床板上,用手机打着光一寸一寸地照。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喘了半分钟,心跳慢慢落下来。
神经病。我对自己说。满房,太累了,神经衰弱,这酒店阴气重,明天换个地方住。
我没再看床。我把行李收拾好,坐在椅子上等天亮。
窗帘缝里的光还切在我眼睛上,但我不觉得刺眼了。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户外面慢慢亮起来,看着窗帘缝里的光从冷白变成暖黄。
六点四十二分,我拎着箱子打开门。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清洁工。推着一辆灰色的保洁车,正在往8109的房间门口走。她看见我,停了一下,眼神从我的脸上滑到我身后的房门号上。
“8108。”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理她,拖着箱子往电梯走。
“昨晚睡得还好吗?”她在身后问。
我停了一下。
“还好。”
她点点头,推着保洁车继续往前走。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
“那间房不住人好几年了。”
我没回头。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停在8108门口,盯着那扇门看。她没有开门,也没有打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慢慢弯下腰,从保洁车里拿出一卷黄色的东西。
电梯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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