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没有原因。不是做梦,不是口渴,不是任何一只猫或者一声异响。就是忽然睁开了眼睛,像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喊了一声。
卧室里很黑。窗帘遮光效果太好,黑得连手指都看不见。我躺着,盯着头顶那片虚无,等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我听见了。
客厅里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很远的地方”——那是电视机。
通电后的电流声。扬声器里的底噪。还有那种雪花屏特有的、介于沙沙声和寂静之间的白噪音。
我睡前关了电视。我确定。
搬进这套公寓三个月,我养成了睡前检查所有电器的习惯。因为第一个星期就出过事——厨房的灯会在半夜自己亮起来,按下开关也关不掉,最后只能拉了总闸。房东来看过,说线路老化,修了修,之后没再犯过。
但那之后我就开始注意这些了。出门前检查插座,睡觉前检查开关。电视的插头在电视机后面,我每次都得探手进去摸,确认是按下去的。昨晚我摸过。
可它现在开着。
我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断断续续。雪花屏的底噪是持续的,像收音机找不到台时的空白。但今晚的底噪里有别的东西——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可能是信号串台了,可能是哪个频道的夜间节目。
也可能是别的。
我打开床头灯。灯光填满卧室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的声音停了。
我等着。什么都没有。电视机没有自己关上,只是彻底沉默了。沉默得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下了床,打开卧室门。
客厅黑着,只有电视屏幕亮着。灰色的雪花屏,颗粒细密地涌动着,像一团活的雾气被封印在玻璃后面。屏幕的光让整个客厅笼罩在一层幽蓝里,沙发的轮廓模糊不清,茶几上的杯子映出一个扭曲的光点。
我走过去,按了电源键。
屏幕黑了。
客厅彻底暗下来,只有卧室透出的一线灯光。我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我回去睡觉,把卧室门开着一条缝,让那线灯光透出去。
第二天我查了查这套房子的历史。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租房的时候只说前任租客住了三年,因为工作调动搬走了。我问过邻居,楼下那个总在浇花的老太太说,那户人家是一家三口,搬走得很突然,她也不知道原因。
“那家有个小孩吧?”我问。
老太太想了想,摇头:“好像没有。就两口子,三十来岁,男的不怎么说话,女的挺和气。没见有孩子。”
我谢过她,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三楼,302,我的房子。普普通通的防盗门,普普通通的春联残留的胶印。门上面有个气窗,黑着。
那天晚上我特意早睡,十一点就关了灯。
但我没睡着。
我躺着,等那个声音。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它来了。
还是那种细微的、遥远的人声,还是雪花屏的底噪。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下床,打开卧室门。
电视开着。雪花屏。
但这一次,雪花屏上有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什么——不是雪花屏本身,而是雪花屏里隐隐约约透出的画面。像信号极差的老电视,画面在雪花的间隙里一闪而过,抓不住,看不清。
但有一瞬间,我看见了。
一个小孩。
穿着浅色的衣服,站在什么地方。背景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水汽。那孩子背对着屏幕,脸转向左边,好像在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画面一闪,又变回雪花。
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等着它再出现。
它没有再出现。
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屏幕最下面,雪花稍微稀薄一点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一开始只是几个灰点,然后连成一片——是字。
像有人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那些字在雪花中浮现出来,清晰得不可思议。
“别看。”
我后退了一步。
屏幕恢复正常。雪花。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最后是怎么关的电视,怎么回的卧室,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躺在床上之后,一直盯着卧室门缝里透进来的光。那光一直在,电视没有再打开。
天亮之后我给房东打了电话。
“电视是老毛病了,”她说,语气很平常,“以前那个租客也说过,会自动开机。维修的人来看过,说可能是线路问题,时好时坏。要不我给你换个新的?”
我说好。
她说这两天就办。
挂电话之前我多问了一句:“以前的租客,是不是有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她说,“有个小男孩,五六岁。怎么了?”
“邻居说没见有孩子。”
“那我不知道。”房东的语气硬了一点,“我只知道他们搬走的时候孩子还好好的。后来怎么样我没问。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台电视。黑色的屏幕,暗着,什么也没有。
第三天晚上,电视又开了。
新电视还没送来。这台老东西还插在墙上,电源灯亮着。凌晨两点整,我坐在沙发上看书,等着它开。
它开了。
雪花屏。没有画面,没有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像。只有雪花,涌动着,翻腾着,像一团灰色的活物。
我坐着没动,看着它。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雪花屏的底噪。是有人在说话。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堵墙。我听不清说什么,但我听出了那个声音的年龄——是个小孩。男孩。
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多几个音节,有时候只是一个气声。我慢慢站起来,走近电视。
走近一步,声音大一点。
再近一步,清晰一点。
走到电视前面一米的地方,我听见了那个孩子在说什么。
“……看不见我……”
我的后背一阵发麻。
“……他们看不见我……”
雪花屏在翻涌。那些灰色的颗粒疯狂地涌动着,像有很多东西在里面挣扎。
“……我在这里……”
声音停了。
雪花屏也停了。
屏幕忽然变得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我身后的沙发,我身后那堵墙——
不对。
我身后应该什么都没有。
但镜子里的我身后,墙前面,站着一个人。很小的人。只到我腰那么高。
我没有回头。
镜子里那个小孩的脸慢慢转过来,正对着我的方向。他的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他抬起手,慢慢举起来,手指弯曲,指着——
屏幕忽然黑了。
电视关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身后什么都没有。我回头看,墙前面空空荡荡。
但那孩子指的不是我。
他指的是我身后的电视。
或者说,是电视后面的墙。
我慢慢转回来,看着那台黑着屏幕的电视。它暗着,电源灯也暗着,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梦。
但那孩子指的方向我记住了。
电视后面是墙。墙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那个手势。第二天一早,我搬开电视,对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白色的乳胶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敲了敲墙。
实心的。不是空心墙,没有夹层。
我站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找一道门?一个暗格?还是——
我蹲下来,视线放低。
和孩子一样的高度。
这个高度看过去,墙上有一条极细的痕迹。从墙角开始,往上延伸,然后拐弯,形成一个长方形的轮廓。像是有人在这面墙上用指甲划过,很轻,但时间久了,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门的形状。
一扇很小的门。
我伸出手,在那个轮廓上摸了一下。乳胶漆是后来刷的,覆盖了原有的痕迹,但那个长方形的凹陷还在——这面墙里确实曾经有过什么东西。一扇小门?一个壁橱?或者——
我想起房东说过,这套房子以前是单位分的,九几年的老房子,后来房改,几经转手。这种老房子,有时候会在墙上留一些奇怪的设计。储物间?通风口?
都不是。
我站起来,心跳得很快。那个孩子指的不是我,也不是电视——他指的是这面墙。是墙里那个被堵上的空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开着灯,等着那台电视自己打开。
凌晨两点刚过,它就开了。
雪花屏。这一次没有画面,没有若隐若现的字,只有雪花。
但那雪花和之前不一样。它在动。不是那种涌动的、翻腾的动,而是有方向的、有规律的动。它在流。
从左往右。
像有什么东西在屏幕后面走。
我坐着,一动不动,看着那些雪花流过去。流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晚上就会这样过去——
然后它们停了。
雪花静止了。
屏幕正中央,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形。很小的人形。像用灰色的铅笔画在玻璃上,浅浅的,淡淡的。
那个孩子。
他站在那里,脸对着我。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脸。很普通的小男孩的脸,圆眼睛,短头发。他的嘴唇在动,我听不见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看见我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近一步。
隔着屏幕,他走得更近了一点,脸几乎贴在屏幕上。他的手抬起来,贴在玻璃上,小小的手掌,五指分开。
“你看见我了。”
这一次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细细的,轻轻的,像风吹过门缝。
我站起来,走近电视。
他也看着我。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眼白。
“他们看不见,”他说,“爸爸妈妈看不见。来的人看不见。只有你看见。”
“你……”我的声音发干,“你是谁?”
“我是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他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个被留在这里的孩子。”他说,“他们搬走的时候,把我留在这里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你……你出不去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后退了一步,两步,退进那片灰色的雪花里。雪花又开始涌动,翻腾,他的人形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你帮我吗?”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屏幕黑了。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后来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没有等房东换电视。我拔掉电源,把电视搬到楼道里,用一块布盖上。第二,第二天我去了街道办,查这套房子的租住记录。前任租客姓林,搬走时间是去年九月。搬走时登记的人数是两人。
没有孩子。
我问有没有关于这户人家的其他记录。工作人员翻了翻电脑,说林先生报过一次警,去年八月,说孩子走失。后来找到了吗?工作人员摇摇头,说卷宗上没有写,这种走失的,一般很快就能找到,可能找到了就没记录。
我又问,那孩子叫什么?
工作人员查了半天,说姓林,叫林小默,五岁。档案里有一张照片,是办理暂住证时拍的。我凑过去看。
圆眼睛,短头发。
和我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家,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三楼这段特别暗。我走到门口,发现盖电视的那块布掉在地上。电视还盖着,布掉了,露出一个角。
电视屏幕是亮着的。
我拔了电源。
它不应该亮着。
我站着,看着那个小小的灰色方块。楼道很暗,屏幕的光映出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就是灰色,灰得像起雾的早晨。
然后那灰色里慢慢浮出几个字。
“你帮我吗?”
我没有动。
“你帮我,我就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最后我开口了。我说,我怎么帮你?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那几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把那面墙打开。”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客厅里,对着那面墙,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叫人来把那面墙凿开了。
工人问我要找什么,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里面有东西。工人笑了,说您这房子,墙里能有什么?管线都在另一面,这面是实心墙。
我说你凿吧。
第一锤下去,墙灰飞溅。
第二锤。
第三锤。
凿到大概十公分深的时候,工人停了下来。他回头看我,脸色不太对。
“老板,”他说,“这里面真有东西。”
我走过去看。
墙的夹层里,有一个很小的空间。大概一米高,半米宽,像一个小小的壁龛。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积了很厚的灰。
但在那层灰底下,有什么东西的形状。
手印。
很多很多的小手印,印在壁龛的墙壁上。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有一个孩子曾经被关在里面,不停地拍打着墙,想要出去。
工人已经退到门口了。他说老板,这活儿我不干了,钱我不要了。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那个壁龛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近,就在我身后。
“谢谢你。”
我转过身。
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面被凿开的墙上。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缓缓地,缓缓地落下来。
电视还在楼道里盖着,屏幕暗着。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电视换了新的,再也没有自己打开过。那面墙我用石膏板封上了,刷了漆,看不出痕迹。房子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有时候,在凌晨两点多醒来,我会听见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风吹过门缝。
像有人在说谢谢。
我不会去看。
我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等那个声音慢慢消失。然后在心里轻轻地说一句:
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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