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东头有条沟，沟里淹死过一个女人。
这事是老人们说的。我小时候听过，长大了就忘了。直到那天晚上，我们家的狗开始叫。
农村的狗叫不稀奇。谁家狗要是不叫，那才稀奇。但黑子那天的叫法不一样。
它不是对着院门外叫，也不是追着过路人叫。它是冲着屋后叫的，冲着那片黑漆漆的野地叫。叫得不是汪汪汪那种，是压着喉咙的呜咽，一声一声，拖得老长，像哭。
我妈先醒的。她推了推我爸：“当家的，黑子咋了？”
我爸翻了个身：“发癔症，别管。”
黑子又叫了一阵，慢慢停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爸给黑子倒食的时候发现它缩在窝里，死活不出来。拿棍子捅都不出来。我爸骂了一句，把食盆搁在窝门口，没再管它。
那天我去村东头的小卖部打酱油，碰见李寡妇。她家跟我家隔着一块麦地，站在她家门口能看见我们家屋顶。她拉着我问：“你家狗昨晚叫啥呢？”
我说不知道。
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那条沟，你知道吧？”
我知道。村东头有条干沟，平时没水，夏天发山洪的时候才会有水冲下来。沟两边长满了蒿草，一人多高，小孩子都不敢往里钻。
“那年，”李寡妇说，“有个女人从沟里捞出来。外村的，不知道为啥跑到咱们村来，淹死在沟里。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肿了，没人认领，村里凑钱埋在了沟边。”
我不知道她跟我说这个干嘛。
“那女人，”她凑近了，“埋的地方，正对着你家屋后。”
我愣了一下。
“你家的狗，那是在叫魂。”
我不知道什么叫叫魂。李寡妇说，狗眼睛干净，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半夜狗对着一个地方哭，那是看见了那个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
“你家狗叫的那个方向，”她往那边指了指，“就是那条沟。”
那天晚上，我特意留意着黑子。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黑子从窝里钻出来了，站在院子中央，冲着屋后，一动不动。
我趴在窗户上看它。
它站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它慢慢趴下来，前腿伏地，下巴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呜咽。
我顺着它看的方向看过去。屋后是麦地，麦地再往东，是那条沟。月光底下，麦子一浪一浪地动，像水。
别的没什么。
我正准备躺下，忽然听见黑子的叫声变了。
不是呜咽了。是那种炸了毛的、拼了命的狂叫，汪汪汪汪汪，叫得嗓子都劈了。然后它猛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朝它走过去。
可是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我看见黑子退到墙根底下，退无可退，夹着尾巴，浑身发抖，叫得一声比一声惨。
我叫醒我爸。
我爸披着衣服出来，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什么都没照见。黑子看见我爸，扑过来钻到他两腿中间，抖得筛糠一样。
我爸又骂了一句，把它踹开，回屋睡觉了。
黑子没有再叫。
第三天早上，黑子不见了。
食盆里的食没动，窝里空空的，院门关得好好的，不知道它怎么出去的。我妈在村里找了一圈，没找见。有人说早上看见一条黑狗往东边跑了，往沟那边去了。
我妈让我爸去沟那边找找。
我爸没去。他说一条狗，跑了就跑了，找什么找。
但那天下午，我爸还是去了沟那边。他是去地里看麦子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妈问他咋了，他说没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沟边上那个坟，不知道让什么刨开了。”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
“棺材板都露出来了。”
“你看了？”
“路过瞅了一眼。”我爸低着头扒饭，“回头得跟村委说一声，找人添添土。”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没睡着。
我在等黑子的叫声。但它不在，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半夜，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狗叫。是人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远，很轻，飘飘忽忽的，像从野地里传过来的。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那个调子很奇怪，像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我妈也醒了。她坐起来，捅了捅我爸：“当家的，你听。”
我爸没吭声，但他也醒了，躺着没动。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一点。
“来……来……”
好像在喊谁。
我爸忽然坐起来，摸黑穿了衣服，拿着手电筒出去了。我妈想拦他，没拦住。
我趴在窗户上看他。他走到院子里，站定，用手电筒往屋后照。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白，照到麦地边上，什么也没有。
那个声音停了。
我爸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手电筒的光落在院墙上，照出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是另一个，又细又长，从他身后的黑暗里伸过来，搭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爸猛地回头。
手电筒一晃，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快步走回屋，把门闩上，靠在门板上喘气。我妈问他看见了什么，他没说，只是把灯打开，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村里传开了一件事。
沟边那个坟，彻底被刨开了。棺材盖掀在一边，棺材里头空的。
有人说看见了野狗。有人说不可能，棺材盖那么沉，野狗掀不动。
我爸那天去村委会，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晚上吃饭，他喝了很多酒，喝到一半忽然说：“我昨晚看见她了。”
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她站在院墙外面，脸白得像纸。我就看了那么一眼，她就没了。”
我妈问：“谁？”
我爸没回答。
那天夜里，我们家的院子特别安静。
月亮又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院门关得紧紧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后半夜，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回很近。就在院墙外面。
“来……来……”
一声一声，像在叫谁。
我爸坐起来，穿衣服。
我妈拉着他不让他去。他挣开我妈的手，说：“她是在叫我。我得去。”
他开了门，走进院子里。
月光底下，院墙外面站着一个人。
一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看着我爸。
我爸走过去。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那个女人慢慢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他开了院门。
然后他就跟着那个女人走了。往东边走的，往那条沟的方向走的。月光底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麦地边上。
我妈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人们在沟里发现了我爸。
他脸朝下趴在水里，浑身湿透，脸泡得发白。捞上来的时候，有人看见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什么方向。
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沟边那个被刨开的坟。
棺材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撮黑毛。
像是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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