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说法:夜里看见走夜路的人,别喊他。
不是那种赶路的、挑担的、走亲戚的——那些没事。我说的是那种走夜路的人。一个人,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慢,走得直,眼睛不看两边,谁喊都不答应。
那是在走魂。
人睡着的时候,魂会出去。有的人魂走得远,回不来,就成了那样。你喊他一声,他的魂一惊,就再也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这是我奶奶说的。
我听的时候十岁,当故事听。没想过这事儿会落到我家里人头上。
出事的是我二叔。
二叔那年在镇上砖厂干活,累,回家倒头就睡。我二婶说他打呼噜打得房顶都要掀了,隔壁屋都能听见。但那天晚上,我二婶醒过来,发现身边没人。
被子掀着,人没了。
她以为二叔起夜了,等了一会儿没见回来。起来找,院子里没有,茅房里没有,院门开着。
她这才慌了。
那天晚上月黑头,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二婶点着煤油灯站在门口喊,喊了十几声,没人答应。她不敢往外走,回屋坐着,坐到天亮。
天一亮她就回了娘家——我奶奶家,喊我爹和我大伯去找人。
我们村后头有条河,河上有个老石桥。桥有几十年了,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我爹他们找到桥上的时候,看见二叔坐在桥栏杆上,两只脚垂在外面,底下就是河水。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爹喊他:“老二!”
没答应。
我大伯又喊:“老二,回家了!”
他还是没答应。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底下的河水。
我爹走过去,伸手去拉他。刚碰到他的胳膊,他忽然抬起头来。
我爹后来跟我说,他一辈子忘不了那个眼神。
眼睛睁着,但里头是空的。不是不认识人那种空,是根本就没有人。像一口枯井,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
我爹拉着他胳膊把他拽下来。他也没挣扎,就那么跟着走,一步一步,走回我奶奶家。我奶奶把他扶到床上躺着,他闭上眼睛,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醒来以后,他什么都不记得。
“我就是做了个梦,”他说,“梦见我去河边看月亮。月亮可圆了,照得河里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是月黑头,哪来的月亮。
这事儿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但半个月后,二叔又开始了。
那天半夜,二婶又被冻醒了——身边的被窝又空了。她这回没慌,披上衣服往外追。
院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四周看,月亮地儿,照得白晃晃的。村道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她听见了脚步声。
一下,一下,慢慢的,拖沓的,往村后头去了。
她顺着声音追。追到村后头那条河边,追到那个老石桥上,看见了二叔。
他还是坐在桥栏杆上,两只脚垂在外面,低着头看河水。
二婶这回没喊。她想起我奶奶说的话:走夜路的人,别喊他。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二叔的胳膊。
二叔没动。
她又碰了碰。
二叔慢慢转过头来。
二婶说,那一瞬间她差点叫出来。月光底下,二叔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老大,但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她,没有桥,没有河,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看。
看着她身后。
二婶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桥面,照着河边那些黑黢黢的柳树,照着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一片。
她再转回来的时候,二叔已经从栏杆上下来了。他站在她面前,直挺挺的,眼睛还是瞪得老大,嘴忽然张开——
“别跟着我。”
他说。
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尖细,发飘,像女人的声音。
然后他绕过她,往村里走。
二婶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回家里。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二叔什么都不记得。
但那天之后,他开始变了。
不是人变——他还是那个人,干活吃饭,话不多,偶尔喝点酒。但夜里那事儿越来越频。隔三差五就走,每次都往河边去,每次都坐在那个桥栏杆上。
我奶奶让人请了个阴阳先生来。
那先生五十来岁,瘦,黑,不爱说话。他在我二叔家转了一圈,去河边看了那个桥,回来问我奶奶:“他是不是在河边答应过谁?”
我奶奶说不知道。
先生又问:“那河边死过人没有?”
我奶奶想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十几年前,村里有个小媳妇,跟婆婆吵架,半夜跑出来,跳了河。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硬了,就埋在那河边不远。
先生点点头:“那就是了。她在找替身。”
他说,淹死的人,魂魄困在水里出不来,得拉个人下去才能替自己。我那二叔走夜路走到河边,让她给缠上了。一回两回,缠得久了,魂就让她勾走一半。
“剩下一半还在他身子里,”先生说,“所以他人还是那个人。但半夜里,那一半魂听她的,往河边走。等她把他那半个魂全勾走,这人就彻底没了。”
我奶奶问怎么办。
先生说,得把魂叫回来。
那天晚上,先生让我二叔躺在床上,手脚都用红绳拴住,另一头拴在床腿上。然后在床边点了一盏油灯,灯芯上抹了朱砂。
“夜里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喊他。”先生说,“那盏灯也不能灭。灭了,人就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也在。我跟着我爹去的,躲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半夜,月亮升到正中,院子里亮得像下霜。
我二叔忽然坐起来了。
他眼睛睁着,还是那种空空的、没有人的眼神。他挣了挣手上的红绳,挣不开。又挣了挣,还是挣不开。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户。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月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看得清清楚楚——是个女人,瘦的,头发披散着,一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她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就隔着那层纸往里看。
屋里没人敢出声。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窗纸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我二叔听见那个声音,开始拼命挣那红绳。挣得手腕都磨出血了,红绳还是没断。
窗外的女人又叩了三下。
这回她开口了。隔着窗纸,那个声音细细的,发飘,像风吹过芦苇:
“出来。”
我二叔挣得更凶了。
先生坐在墙角,一动不动,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在动,一直动。
床头的油灯跳了一下。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出来——出来——出来——”
一声比一声近。
我往窗户上看——窗纸上那个影子不见了。
我还没来得及想她去哪儿了,门闩忽然咔嗒响了一声。
门开了。
她就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她浑身透亮——但那些亮是湿的,水淋淋的,一滴滴往下淌。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两个黑洞。
她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床边走。
走过先生身边,先生没动。
走过我爹身边,我爹屏住呼吸。
走到床边,她低下头,看着我二叔。
我二叔躺在床上,浑身发抖,眼睛瞪得老大。红绳已经勒进肉里,血顺着腕子往下流。
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
那只手青白青白的,指甲发黑,离他脸只有一寸——
油灯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我听见有人尖叫了一声,不知道是二婶还是谁。然后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有人撞翻了凳子,有人喊着点灯。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屋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个女人不见了,门关着,窗户上的纸好好的,一点破洞都没有。
我二叔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醒来以后,我奶奶问他记不记得昨晚的事,他说记得一点。
“我梦见我在河边走,”他说,“走啊走啊,走到那个桥上。桥底下有人喊我,喊了好几声。我想答应来着,但嘴张不开,喊不出来。”
我奶奶问:“那后来呢?”
“后来有个声音在我耳朵边说话,说别回头,往前走。我就一直走,一直走,走着走着就醒了。”
那个声音是谁的,他不知道。
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走过夜路。
我奶奶说,那是先生的叫魂叫回来了。那个女人本来已经勾走他一半魂,那晚想把他全带走,结果被先生挡了回去。
“那她现在呢?”我问。
我奶奶往河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问过我爹那晚的事。我爹说,他也不知道那先生念的是什么。只记得那个女人进门的时候,他闻见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河底的淤泥味儿。”我爹说,“还有水草沤烂了的那个腥气。”
他又说,那先生走的时候,多嘱咐了一句话。
“什么话?”
“让你二叔这辈子别去那条河。也别在夜里走黑路。”我爹顿了顿,“说那个女人还在那儿。她还在等。”
我不知道她等的是谁。
但我从那以后,夜里走黑路,从来不回头。听见身后有人喊,也不答应。
我奶奶说的:走夜路的人,别喊他。
喊了,他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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