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口有棵柳树。
有多大呢?我爷爷说他小时候那树就这么大。三个人抱不过来,树干上全是疙瘩,一个摞一个,像长满了瘤子。树皮黑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裂得深的地方能塞进手指头。枝条垂下来,拖到地上,密得像帘子。
柳树种在路边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棵树四周没有别的树。
村口原本是一片杂树林,榆树槐树杨树都有。后来盖房、修路、开地,一棵一棵都砍了。只有这棵柳树,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我第一次听这树的故事,是六岁那年夏天。
那天傍晚,我奶奶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子里择菜。我蹲在旁边玩泥巴,玩着玩着抬起头,正好能看见村口那棵柳树的树冠。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得通红,那树冠黑黢黢一团,一动不动。
“奶奶,那树多少年了?”
我奶奶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又问:“怎么没人砍它?”
她把手里的一根枯菜叶扔了,拍了拍手,看着我。
“那树底下埋着东西。”
“埋着什么?”
“埋着一个人。”
她说,很多很多年前,村里有个女人,姓什么没人记得了,叫什么也没人记得了。只知道她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着个儿子过活。那儿子五六岁,瘦,不爱说话,成天跟在娘后头,像条小尾巴。
那年夏天发大水,河里的水漫上来,漫到村口。那孩子一个人在河边玩,不知怎么的,滑下去了。
等人捞上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
那女人抱着孩子的尸首,在河边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村里人去拉她,她不让碰。后来她自己站起来,抱着孩子走了。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过了几天,有人发现村口那棵柳树边上多了个土堆。不大,也就半人高,圆鼓鼓的,像座坟。那女人就坐在土堆旁边。
有人去问她,你埋的什么?
她不说。
再问,她还是不说。
后来人们就明白了。她埋的是那孩子。
那柳树离河边不远,她想让孩子挨着河。但又怕水再淹着他,就埋在高处,埋在那棵柳树底下。
那女人后来就住在柳树边上。她用树枝和干草搭了个棚子,住在里头,天天守着那个土堆。村里人可怜她,给她送吃的送穿的。她收下,但不说话。谁跟她说话都不应。
就这么过了几年。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连着下了三天三夜,雪没过膝盖。雪停了之后,有人想起来那女人,跑过去看。
棚子塌了。被雪压塌的。
扒开雪找到她的时候,人早就硬了。
她就死在那个土堆旁边,蜷着身子,脸朝着柳树的方向。
村里人合计着把她埋了。挖开那个土堆,想把她跟那孩子埋一块儿。结果挖下去,什么都没有。
那个土堆是空的。
那孩子不在里头。
后来村里就有了说法:那孩子根本没死。淹死的那个不是他。真正的他被他娘藏起来了,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天抱着尸首坐三天三夜,是在等魂。等了三天魂没回来,她就把那尸首埋了,埋在柳树底下,好让那魂找个替身,自己回来。
可那孩子的魂也没回来。
回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听完这个故事,好几天不敢往村口走。每次路过那棵柳树,都跑着过去,眼睛不敢往那边看。
但日子长了,也就忘了。
真正让我想起这回事的,是我二大爷。
我二大爷是我爷爷的弟弟,住村东头,离柳树最远。他年轻时候当过兵,打过仗,胆大,什么都不怕。有一回村里几个后生打赌,半夜去柳树底下站一个时辰,他听见了,嗤了一声。
“那破树有什么怕的?我年轻时在它底下睡过觉。”
但那是后来了。后来他再也不说这种话。
出事那年我十三岁。秋天,收玉米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二大爷从地里回来,走得晚了,天已经黑透。他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村口,路过那棵柳树。
月亮很好,照得路上亮堂堂的。他走得不急不慢,嘴里还哼着戏。
走到柳树跟前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
细细的,小小的,像孩子在哭。
他停下来,往那边看了一眼。柳树的枝条垂到地上,密密的,帘子似的,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声音还在哭。一声一声的,断断续续的,哭得人心里发毛。
我二大爷想了想,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哭声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正要走,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回不是哭。是喊。
“爹——”
就一个字。细细的,拖得长长的,像五六岁的孩子在喊。
我二大爷当时就愣住了。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谁喊他爹?
他站在原地,没动。
那声音又响起来:“爹——爹——”
一声比一声近。
柳树的枝条忽然动了。没有风,那些枝条自己动起来,簌簌地响,像有很多只手在里头拨弄。然后那些枝条慢慢往两边分开,露出一个黑洞。
洞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的人。五六岁孩子那么高。站在黑暗里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两个眼睛,亮亮的,像两点鬼火。
那孩子朝他伸出手:“爹,你来。”
我二大爷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两条腿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就往那边走。
走到柳树跟前,快钻进那枝条帘子里头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后头喊了他一声。
“二愣子!你干啥呢!”
是他邻居,姓马,那天晚上也刚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我二大爷往柳树底下走,走得直挺挺的,像梦游似的,就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我二大爷喊醒了。
他猛地站住,回头看。老马跑过来,问他咋了。他再回头往柳树那边看,什么都没有了。枝条密密地垂着,里头黑洞洞的,安安静静。
但那双眼睛,他记得。两点亮光,在黑暗里头,一直盯着他。
我二大爷回去之后就病了一场。
不是发烧,不是拉肚子,就是浑身没劲,成天想睡。睡又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嘴里嘟囔着什么。有一回我奶奶去看他,凑近了听,听见他说:
“别喊了……别喊了……我不是你爹……”
我奶奶给他灌了一碗符水。灌完之后他醒了,出了一身透汗,好了。
但他再也没从那条路走过。宁愿多绕二里地,也不路过村口。
我问他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
“那孩子在等人。等了这么多年,等不着,就开始乱喊。谁路过喊谁爹。”
“他想干啥?”
“想让人领他走。”我二大爷说,“谁要是应了那一声,谁就得替他当那个爹。”
“替他当爹”是什么意思,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我长大了,去外头念书,工作,安家。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那棵柳树还在。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些枝条垂着,还是没人敢动它。
有一年清明回去上坟,我顺道去村口看了看。
树还在。但树底下多了个东西。
一个花圈。
那种办丧事用的花圈,竹架子,白纸花,中间贴着一个大大的“奠”字。不知道谁放的,已经烂得差不多了,竹架子歪着,纸花掉了一地。
我问旁边一个晒太阳的老头,这谁放的?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说,不知道。前些日子就有了。
我问,出什么事了?
老头说,没听说出什么事。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柳树的枝条还是密密的垂着,里头黑洞洞的。风吹过来,那些枝条轻轻晃了晃,像在招手。
我没再问,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花圈是谁放的。
是村东头老马家的儿子放的。
老马就是那年喊住我二大爷的那个老马。前些日子他死了。死得很突然,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他儿子去喊他吃饭,发现人没了。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他儿子哭着给他收拾东西,收拾完了一抬头,看见窗户外面站着个人。
很小的人。五六岁孩子那么高。站在院子里的柳树底下——老马家门口也有一棵柳树,但那是棵小树,没几年——站在那棵小树底下,仰着脸往屋里看。
他儿子愣了一下,跑出去看。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儿子就买了个花圈,送到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
为什么送那儿,他不知道。就是心里有个念头,觉得应该送那儿。
我听完这事,想起我二大爷说的那句话:谁要是应了那一声,谁就得替他当那个爹。
老马当年喊了那一嗓子,算不算应?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以后,老马家门口那棵小柳树长得特别快。一年蹿了一人多高。他儿子想把它砍了,拿刀比划了半天,没下去手。
不是不敢。是下不去手。每次举起刀,就觉得那树在看他。
柳树怎么会看人?
但他就是有那个感觉。
去年我回村,专门去看了看那棵小柳树。
已经很大了。树干有碗口粗,枝条垂下来,密密的,快到地上了。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奶奶给我讲的那个故事。
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那个埋在树底下的空坟。
她在等她的儿子回来。等了这么多年,没等着。
后来那孩子就开始乱喊,喊别人爹。
再后来,别人家的门口也开始长柳树。
我不知道这故事是真是假。也许只是老人们编出来吓小孩的。但我每次回村,路过村口那棵大柳树,从来不往里看。走过去,不回头。
前些天我给我妈打电话,随口问了一句:村口那树还在吗?
我妈说:在。
我说:没人动它?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前两天有人想动来着。
谁?
村西头老赵家的女婿。外头来的,不信这些。说那树挡着他家盖房的光,要砍了。
后来呢?
我妈说:他拿着锯去了。往树跟前一站,锯还没举起来,忽然就扔了。回头就跑,跑得脸都白了。
他看见什么了?
我妈说:不知道。他不说。回去就收拾东西,带着媳妇走了。说要搬到城里去,再也不回这个村。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我妈又说:那树底下埋着东西呢,谁敢动。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灯光,车流,人声。离那个村子很远。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村口,站在那棵柳树前面。月亮很大,照得那树黑黢黢一团。枝条垂着,密密的,像帘子。
里头有声音在喊。
细细的,小小的,像孩子在哭。
我站着没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枝条慢慢往两边分开,露出一个黑洞。
洞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的人。五六岁孩子那么高。站在黑暗里头,看不见脸,只看见两个眼睛,亮亮的,像两点鬼火。
他朝我伸出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朝我伸出手。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干干净净的。
“你认识我娘吗?”他问。
我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不是那种吓人的亮,是那种孩子眼睛里该有的亮。
“我找不到她了。”他说,“你能帮我找她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那只手慢慢缩回去,缩进黑暗里。
“那你走吧。”他说,“别回头。”
枝条慢慢合拢,密密地垂下来,把那个黑洞遮住了。那棵柳树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底下。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城市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车流,人声,一切都很正常。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那个梦。
那个孩子喊的不是爹。他喊的是娘。
他在找他娘。
那个在树底下守了很多年的女人,那个死在雪地里的女人。他找不到她了。也许她早就不在那儿了。也许她等了很多年,没等着,就走了。
就剩他一个,还在等。
我不知道这故事该怎么收尾。
柳树还在那儿。村口那棵,老马家门口那棵,也许还有别的。那个孩子也还在那儿,在某一棵柳树底下,等着有人能帮他找到他娘。
没有人帮他。
也没有人敢应他的声。
就这么一年一年,一代一代。
我后来没再回那个村。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去之后该不该去那棵柳树跟前站一会儿。
也许有一天我会去。
挑个月亮好的晚上,走到那树跟前,往里喊一声:
“你娘不在这儿了。”
也许他听见了,就走了。
也许他不信,还是在那儿等。
也许他信了,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梦之后,我再也没在半夜醒来过。也没再听见有人喊我。
我奶奶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得。
她说,走夜路的人,别喊他。喊了,他就回不来了。
可那个孩子呢?
他被喊了多少年,有没有人想过把他喊回去?
我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站在那棵柳树前面,往黑暗里头喊一声:
“回来吧,别等了。”
也许那孩子就会从黑暗里走出来,跟着那个人走,走到月光底下,走到有光的地方。
也许那个人就是我。
也许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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