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是硬板床,铺着草席,硌得后背生疼。蚊帐是灰白色的,落了灰,有几处破了洞,用白布补着。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照出一地的白。
我盯着蚊帐顶看了半天,想起来这是哪儿了。
老家的屋子。我娘的屋子。
我回来了?
我慢慢坐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睡前的事儿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好像……好像是在城里?在自己的床上?不对,那床是软的,席梦思,不是这种硬板。
我揉了揉太阳穴,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
屋子里黑,但月光亮,能看清东西。老式的柜子,老式的桌子,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双喜,漆都掉了大半。墙上挂着个镜框,里头是我爹我娘的合影,黑白的,他俩都还年轻。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静了。
农村的夜不是这样的。该有虫叫,有狗吠,有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可这会儿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捂住了耳朵。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也亮着月光。白花花的,照得地上像下了一层霜。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得老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娘坐在树下。
她背对着我,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佝偻着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心里一热,喊了一声:“娘!”
她没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娘!”
还是没回头。
我走过去,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看她。
她闭着眼睛。
睡着了?
我伸手想去推她,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脸上没有光。
月光那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暗的。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月光,又像她本身就是个影子。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玻璃球嵌在眼眶里。嘴唇慢慢张开,张得很大,大得不像是人能张开的程度。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不是我娘的。是个男人的声音,粗的,哑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还在睡。”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还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巴还张着,那个声音又从里头传出来:
“醒醒。”
我一下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