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我躺在老家的床上。
硬板床,草席,灰白色的蚊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地的白。
我躺着,没动。
刚才那两回……是梦?还是现在才是梦?
我不知道。
我慢慢坐起来。脚踩在地上,还是那种飘的感觉。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疼就是醒着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月光白花花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空空荡荡,没有人。
我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我忽然看见树底下有个东西。
马扎。
我娘坐的那个小马扎。就放在树下,孤零零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我盯着那个马扎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往四周看。
院墙。柴垛。水缸。磨盘。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就是太静了,静得不像真的。
我走到水缸跟前,往里看了一眼。
水面上映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可没有我的脸。
我趴低了再找。还是只有月亮,只有月光,什么都没有。
我站直身子,退后两步,心跳得像擂鼓。
这时候,身后有人喊我。
“儿啊。”
是我娘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她站在屋门口。穿着那身蓝布衣裳,头发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种我从小看到大的、再熟悉不过的笑。
“娘?”
她笑着,朝我招招手:“进来,外头凉。”
我看着她,没动。
她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笑着看我。
月光照在她身上。可她脚下没有影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喊了一声:“儿啊,进来。”
这回声音变了。还是我娘的声音,但里头掺了别的——那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我转身就跑。
跑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冲出去。
外头是村道。月光照着,白花花的。一个人都没有,一只狗都没有。两边的房子黑着,窗户黑洞洞的,像一个个窟窿。
我顺着村道跑。
跑过老槐树——不对,老槐树在我家院子里,这棵是什么?我顾不上看。
跑过碾盘,跑过井台,跑过土地庙。
村口到了。
那棵大柳树还在。枝条垂着,密密的,帘子似的。月光底下,那些枝条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我站在柳树跟前,喘着气。
身后有人在追我吗?我不知道。我没敢回头。
柳树的枝条忽然动了。
没有风,那些枝条自己动起来,簌簌地响。然后慢慢往两边分开,露出一个黑洞。
黑洞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是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抿得整整齐齐。
我娘。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
我浑身发抖,想跑,腿不听使唤。
她抬起头看我。
那张脸还是我娘的脸,可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她伸出手,那只手干枯的,青灰色的,指甲很长。
她开口了。这回是她自己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和小时候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
“你还没醒。”
我想说什么,嘴张不开。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凉,像摸到空气。
然后她用力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