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眼前一片黑。
不是月光,不是阳光,是什么都没有的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躺着,没动。
这是哪儿?
我伸手摸了摸。身下是软的,席梦思。旁边是床头柜,我摸到了手机。按亮,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躺在床上,看了那个时间很久。
城里的家。我的卧室。我的床。
我慢慢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灯光填满房间。衣柜,书桌,窗帘,地毯。都是熟悉的,都是我的东西。
我下了床,走到门口,拉开门。客厅亮着夜灯,沙发,茶几,电视。一切正常。
我走到阳台上,往外看。城市的夜,稀稀落落的灯光,偶尔一辆车驶过。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风声。
活着的,真的。
我站了很久,吹着夜风,听着那些声音。然后我回屋,躺回床上,闭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之后,我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我娘的脸,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我请了假,买了票,回了趟老家。
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安静,破旧,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些老人和孩子。
我推开院门。
院子里,老槐树还在。树下放着小马扎,空空的。
我喊了一声:“娘!”
没人应。
我往屋里走。门虚掩着,推开门,里头暗暗的。老式的柜子,老式的桌子,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墙上挂着镜框,里头是我爹我娘的合影。
我娘不在。
我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
这时候邻居听见动静,过来了。是个老太太,我认得,姓孙,小时候老给我糖吃。
“小军回来啦?”她看见我,有点惊讶,“你娘没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什么?”
“你娘住院了。前儿个晚上,半夜里忽然晕过去了。送镇医院了,也不知道现在咋样。”
我转身就跑。
跑到镇医院,找到病房,推开门。
我娘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床头的瓶子。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儿啊,你咋回来了?”
我说不出话,就握着她的手,握着。
她拍拍我的手背,说:“没事,就是低血糖,大夫说住两天就能出院。”
我点点头。
她又说:“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了。”
我看着她。
“梦见你回来了,站在院子里。我喊你,你不应。我就一直喊,一直喊,喊着喊着就醒了。”她笑了笑,“醒了就躺在地上了。也不知道咋摔的。”
我听着,眼眶有点发酸。
“娘,”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也做梦了。”
“梦见啥了?”
“梦见你。”我说,“梦见你好几回。每一回你都说,我还没醒。”
她看着我,没说话。
“娘,我现在醒了吗?”
她笑了。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温的。软的。活着的。
“醒了。”她说。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那天晚上,我陪床。
病房里有两张床,我娘睡一张,我在另一张上躺着。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亮亮的,不刺眼。
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看。
半夜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细细的,远远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醒醒……”
我躺着,没动。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醒醒……”
我没应。
我翻了个身,看着我娘那床的方向。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
我又躺回去,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
第二天,我娘出院了。我陪她回村,在老家住了三天。走的那天,她送我到大门口,站在老槐树底下,朝我挥挥手。
“没事多回来看看。”
我说好。
走出去几步,我忽然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穿着那身蓝布衣裳,站在树底下,阳光照着她,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
我看了那个影子一眼,转身走了。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几场梦。
想起我娘在树下闭着眼睛的脸,想起她张开嘴时传出的男人声音,想起她推我那一把时手上的凉意。
我不知道那几层梦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只是我太累了,神经衰弱。也许是我潜意识里担心我娘,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也许……
也许我现在还在梦里。
也许这趟回来,这个陪床,这个出院,这个告别,全都是另一层梦。也许待会儿我还会醒过来,躺在老家的床上,或者城里的床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那个声音还在等我。
“醒醒。”
每一次我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睡着。
那要怎样才能真的醒?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我娘喊我,我都会应一声。
“哎。”
然后走过去,让她摸摸我的脸。
温的,软的,活着的。
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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