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这时间我记得清楚,因为我专门看了一眼手机。村东头没有路灯,我得趁着天还没黑透往回走。
老周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吃,他就灌我酒。自家酿的米酒,喝着甜,后劲大。我喝了三碗,出门的时候脑袋有点晕。
“路上慢点。”老周站在门口喊。
我摆摆手,没回头。
月亮很好。农历十六七的样子,又圆又亮,照得村道白花花的。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走得不快,哼着戏,脑子里还晕乎乎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很轻,很慢,踩在土路上那种闷闷的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村道,连条狗都没有。
我又继续走。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啪嗒。啪嗒。这回近了一点。
我站住了。
那声音也停了。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风刮着玉米叶子,哗啦啦哗啦啦,别的没有。
我骂了一句,继续走。
这回我走快了点。不是害怕,是酒劲上来了,想赶紧回家躺着。
可那脚步声又跟上来了。
啪嗒。啪嗒。啪嗒。
比刚才还近。近得好像就在我身后两三步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我攥紧了拳头,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那脚步声就一直跟着。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始终隔着那么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那片乱葬岗子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
乱葬岗子在村南,早年间埋人的地方。后来不让埋了,地也荒了,就剩些土包子和几棵歪脖子树。月光底下看着,一个个土包像坟头——本来就是坟头。
村道要从岗子中间穿过去,走个二三百米才能到头。
我站在岗子边上,那脚步声也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土包子歪脖子树,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站着,心跳得很快。
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身后。是身边。就在我旁边,离我不到一丈远,有个土包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呼——呼——呼——
很轻,但听得真真的。
我没敢动。
那喘气声持续了一会儿,忽然停了。
然后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在我身后。是在那些土包中间。啪嗒,啪嗒,啪嗒,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像在绕圈。
我撒腿就跑。
跑出那片岗子,跑上村道,跑进村口,跑到家门口。一路上那脚步声一直跟着,就在我身后两三步,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
我推开院门冲进去,回手把门闩上。
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浑身汗透。
门外头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了很久,等到喘匀了气,才慢慢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有个水缸。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汪汪的。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从水缸边上经过。我好像……好像看见水面上映着什么。
我慢慢转过头,往水缸那边看。
月光底下,水面亮得像镜子。镜子里映着我的脸,我的身子,我身后——
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就站在我背后,脸贴着我的后脑勺。
我没敢回头。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水面里那个黑影。它也不动,就那么贴着。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那个黑影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院门口,退出门外。
然后消失了。
我猛地转身。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院门关得好好的,门闩还插着。
我进屋,开了灯,把所有的灯都开了。坐了一夜,没敢睡。
第二天我跟村里人说起这事。
有人笑,说我酒喝多了眼花。有人不信,说哪有这种事。只有孙老太太听完,脸色变了变。
“你从哪条路回来的?”
我说村南那条,从乱葬岗子穿过去的。
她叹了口气。
“那个岗子,”她说,“早年埋过一个外乡人。赶夜路的,不知怎么就死在里头了。后来就有人说,那条路上有脚步声。走夜路的人听见了,千万别回头。”
“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去:
“你一回头,它就贴上来。”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那怎么办?”
孙老太太摇摇头,没说话。
我不知道这事算完了没有。
反正我现在走夜路,从来不回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也不回头。
就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回家,走进门,走到灯亮的地方。
走到能看见自己影子的地方。
然后看一眼身后。
那个影子是不是只有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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