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就干过一件糊涂事。
买房。
那年在城里打工攒了点钱,不多,十来万。老婆说回老家盖房,我说不如在县城买一套。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县城方便。
看了三个月,看了二十几套,要么太贵,要么太破,要么太远。最后中介带我看了一套,说房主急用钱,价格好商量。
六楼,顶楼,没电梯。两室一厅,采光还行,装修半新不旧。房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黑眼圈很重,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看人。
“急着出手?”我问。
“嗯。”
“便宜多少?”
他报了个数。比同地段的便宜两成。
我老婆拽我袖子,意思是可以考虑。我多问了一句:“这房子没啥问题吧?”
房主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低下头。
“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一眼是在想——要不要告诉我实话。
签合同那天挺顺利。过户,交钱,拿钥匙。房主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话,拿了钱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心里挺美。
我老婆已经开始量尺寸,说要换窗帘,买沙发,把墙重新刷一遍。孩子在阳台上往下看,数路上的车。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家吃的第一顿饭。从楼下买了点熟食,就着矿泉水,蹲在地上吃。
老婆说:“这房子便宜得有点邪乎。”
我说:“便宜还不好?”
她没再吭声。
那是第一个月。
第一个月没什么大事。就是累。搬家具,收拾东西,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真要说什么不对劲,就是睡眠特别好。好得有点过头。
我平时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搬进去之后,头一个星期,老婆半夜上厕所我都不知道。她说推我两下都没推醒。
“睡那么死干啥?”她笑着骂我,“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我也没当回事。累的,补觉呢。
第二个月开始出事了。
先是孩子。
有天晚上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哭声吵醒。是我闺女,五岁,睡隔壁屋。
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那哭声断断续续,听着瘆人。
我推醒老婆:“闺女哭了。”
她迷迷糊糊听了一会儿:“没有啊。”
我侧耳听。确实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我问闺女,昨晚为啥哭?她眨着眼睛看我,说没哭。
“我听见你哭了。”
“没有。”她摇头,很认真,“我睡着了。”
我想可能是做梦。
又过了几天,半夜我又醒了。这回不是哭声,是有人说话。
很轻,很远,隔着一层墙。听不清说什么,就是絮絮叨叨的,像在跟谁唠嗑。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一直在。不大不小,不近不远,就那么絮叨着。
我推醒老婆:“你听。”
她听了一会儿:“听啥?”
“有人说话。”
她侧耳听了一阵,打了个哈欠:“没有啊,睡吧。”
我再听。真的没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
夜里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听见声音,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地睁开眼,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为啥。
有一回我睁开眼,看见卧室门开着一条缝。
我睡觉前肯定关了。老婆睡觉轻,有点光就醒,她不会让门开着。
我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我准备翻身继续睡的时候,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有人从门边退开。
我一下子坐起来。
开灯。下床。拉开门。
客厅空空荡荡。月光从阳台照进来,一地青白。沙发,茶几,电视机,都和白天一样。
没人。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响。
身后老婆问:“咋了?”
我回头看她。她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我,困得不行。
“……没事。”
我关上门,回床上躺着。
那一夜没再睡着。
第三个月,我老婆也开始不对劲了。
她精神不好。白天总是困,哈欠连天,黑眼圈越来越重。我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没有,睡挺好的。
“就是做梦。”她说,“天天做梦。”
“梦见啥?”
她想了想,皱着眉:“想不起来了。就知道做了好多梦,醒来就忘。”
我说那正常,做梦都这样。
她摇摇头,不说话了。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咱这房子以前住的啥人?”
我说不知道。房主呗。
“不是那个卖房的。更早的。”
我说那更不知道了,问这个干啥?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好像梦见有人。”
“什么人?”
“一家子。”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两口子,还有个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样的孩子?”
“男孩。五六岁。”她抬起头看我,“你问这个干啥?”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梦见那个孩子了。
那天晚上我又醒了。还是半夜,还是莫名其妙睁开眼。
卧室门关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
我躺着,没动。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小,像小孩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从客厅那边过来,一步一步,走到卧室门口。
停了。
我盯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不对,客厅没开灯,哪来的光?
那道光细细的,黄黄的,像烛火。
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那道光。
我屏住呼吸。
那东西在门缝底下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了。脚步声又响起来,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躺着,浑身僵硬,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我爬起来,轻轻打开门。
客厅没人。
但阳台那边,有光。很弱,一闪一闪的。
我走过去。拉开窗帘。
对面那栋楼,有一户还亮着灯。估计是谁家熬夜看电视,光线一闪一闪。
可那不是烛火。
我刚才看见的,明明是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像——
我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有三根香。插在一个破碗里,烧得只剩半截。香的旁边,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
那不是符,我看不懂。但我认得那种纸。
烧给死人的纸钱。
我蹲下去,想拿起来看。手指刚碰到那张纸,身后的门忽然响了一声。
砰。
很轻,像被风吹的。
我回头看。卧室门开着——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明明把门带上了。
现在它开着一条缝。
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我找了对门邻居。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腿脚不好,成天不出门。我问她这房子以前的事,她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你买的那套?”
“是。”
她又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房子不干净。”
我问怎么不干净。
她说,五六年前,那房子里住着一家三口。两口子加个男孩,五六岁。男的在外头打工,女的在家带孩子。本来好好的,后来那女的病了,病得不轻,没钱治,拖了大半年。
“后来呢?”
“后来死了。”老太太压低声音,“死在家里。那男的回来的时候,人都硬了。”
我心里一紧。
“那孩子呢?”
老太太摇摇头。
“那孩子……没了。”
“没了?去哪了?”
“不知道。”她说,“那男的回来之后,他媳妇的丧事办了,孩子就没了。有人说送老家了,有人说丢了。那男的在房子里又住了两年,后来也搬走了。”
我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你那房子,是不是晚上不安静?”
我没回答。
“有人在里头说话?有脚步声?有东西在门缝底下看你?”
我看着她。
她又叹了口气:“那是那女的。她放心不下她男人,放心不下那孩子。死了也走不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找个先生看看吧。别拖。”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找了个旅馆,把老婆孩子接出来,住了一宿。老婆问咋了,我没说,只说想出来透透气。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看事的先生。县城边上,一间小屋,门口挂着八卦镜。先生是个老头,瘦,黑,不爱说话。我把情况说了,他听完,闭着眼睛想了半天。
“那女的还在里头。”他说,“她想孩子。”
“孩子呢?”
“孩子不在。那男的把孩子送走了,送去他老家了。女的不知道。她以为孩子还在,天天找,找不着,就不走。”
我问他怎么办。
他说得把她送走。让她知道孩子没事,让她放心。
他给了我三张符。一张贴大门里头,一张贴卧室门里头,一张压在枕头底下。又让我买一沓纸钱,买点孩子穿的小衣服小鞋子,晚上十二点整,在客厅里烧了。
“烧的时候,念叨念叨。”他说,“就说孩子好好的,让她放心走。”
那天晚上我照做了。
十二点整,我在客厅里烧纸钱。老婆孩子在卧室里,门关着。我一个人蹲在地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烧到一半,客厅忽然冷了一下。
很突然,像有人打开了冰箱门。
我蹲着没动,嘴里一直念叨:“孩子好好的,你放心走吧。孩子好好的,你放心走吧……”
火苗忽然熄了一下。
不是灭,是压下去,然后又窜起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墙上,映着一个影子。
很淡,灰灰的,像一个人站在那儿。女人的轮廓,瘦瘦的,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火。
我没敢动。
那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伸出手,像在够什么东西。
够不着。
它又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消失了。
火苗重新旺起来,烧得噼里啪啦。
那之后,房子安静了。
晚上再也没有声音,再也没有脚步声,再也没有门缝底下那道光。我老婆不做梦了,我也能一觉睡到天亮。
住了半年,平平安安。
后来我把那房子卖了。不是出事,是去外地打工,用不着了。卖的时候我也没瞒,把情况跟买家说了。那买家是个年轻小伙子,听完笑了笑。
“不怕,我阳气重。”
我说那行。
签完合同那天,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子空空荡荡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亮堂堂的。
我想起那个晚上,那个蹲在客厅里烧纸钱的自己。想起墙上那个淡淡的影子。
她找到孩子了吗?
不知道。
但愿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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