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收到那个店铺的推送，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天晚上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拿起手机刷淘宝。也没什么想买的，就是瞎看，从首页刷到直播，从直播刷到推荐，越刷越精神。
刷到两点多的时候，页面忽然卡了一下。
不是网卡那种卡，是画面定格，然后整个屏幕闪了闪。再恢复的时候，首页置顶的位置多了一个店铺。
名字叫：往生杂货。
我愣了一下。
淘宝用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个名字。置顶的位置都是花钱买的广告位，一般是大牌子，或者那种粉丝几百万的大店。这个店名……往生杂货？听着有点瘆人。
但我还是点进去了。
店铺装修很简单。白色底，黑字，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动图弹窗。商品也不多，就几页，滑几下就看完了。
卖的都是些老物件。瓷碗，铜镜，木梳，簪子，还有几件旧衣服。照片拍得也旧，灰扑扑的，像是从老杂志上扫描下来的。
我随手点开一个。
是一个瓷碗。白底青花，碗口有个缺口。标题写着：民国青花碗，九成新，九块九包邮。
九块九？
我以为是看错了。这种老物件，就算是仿的，也不止这个价。再看其他商品，都一样便宜。铜镜八块八，木梳五块五，最贵的一件绣花袄子，也就十九块九。
我往下滑，看商品详情。
没有详情。只有一行字：该物品已售出，请浏览其他商品。
售出了？
我点回去，又点了几个。全都显示“已售出”。一页，两页，三页，翻到底，最后一个商品也是已售出。
什么都没有了。
我退出去，想看看这店还有没有别的。再搜那个名字，搜不到了。首页上也找不见。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第二天我忘了这事。
第三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这回不是睡不着，是做噩梦吓醒的。梦见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一身冷汗。
我躺着缓了一会儿，摸过手机看时间。
又是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心里有点发毛。昨天好像也是这个点？
正想着，淘宝推送弹出来了。
“您收藏的店铺【往生杂货】上新了，快来看看吧～”
我没收藏过。
手指比脑子快，已经点进去了。
还是那个白底黑字的页面。还是那些老物件。但这次，所有的“已售出”都变成了“立即购买”。
我往下滑，随便点了一个。
是那把木梳。五块五。标题写着：老桃木梳，驱邪避秽，用过都说好。
我看了看评价。
三千多条。
三千多条评价，全是默认好评。没有文字，没有图片，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那句话：此用户未填写评价。
有点奇怪。
三千多条评价，没有一个人写字的？
我又点开另一个商品。铜镜，八块八。也是三千多条评价，也全是默认好评。
再点一个。绣花袄子，十九块九。一样。
我翻了好几页，所有商品的评价都只有默认好评。没有追评，没有问答，什么都没有。
这店开了多久？卖了多少东西？怎么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两点多，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很快就没了。
躺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手机。
那个店铺还在。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那把木梳，点了立即购买。
付款。五块五。地址默认。提交。
屏幕上跳出“付款成功”四个字，然后页面自动跳回店铺首页。
我往下滑。
滑到最底下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商品，刚才好像没有。
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像那种几十年前的旧物。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一棵树底下，穿着深色的衣裳，脸模糊不清，像是拍照的时候晃了一下。
标题写着：无名氏老照片一张，一块九毛九包邮。
一块九毛九？
我点进去。
商品详情里写着：民国旧照，来历不详，介者慎拍。
就这么一行字。
下面没有评价。一个都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购买。
一块九毛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就当是好奇。
付款成功。
再刷新，那个商品已经下架了。店铺首页也变了，又全是“已售出”。
我放下手机，这回睡着了。
三天后，快递到了。
我在公司上班，接到快递电话说有包裹，放快递柜了。晚上回去的时候路过，顺手取了。
是个小盒子。普通纸盒，黄胶带封着，上头贴着快递单。寄件地址那一栏空着，只写了三个字：往生居。
没写城市，没写区，没写街道。
我拿着盒子看了半天。这地址是假的吧？快递怎么寄出来的？
回家拆开。
盒子里塞着旧报纸，揉成一团。我把报纸拿出来，底下是两个小纸包，用牛皮纸裹着，上面贴着标签。
一个写：木梳。
一个写：照片。
我先拆了木梳那个。
是一把桃木梳子。颜色很深，像用了很多年，齿子磨得光溜溜的，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触感。梳背上有刻字，细细的，看不清写的什么。
我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五块五，值了。
然后拆照片那个。
牛皮纸打开，里头是一张老照片。和网页上显示的一样，黑白的，边角发黄，上面是一个女人站在树底下。
但我拿到手里才发现，这张照片比我想象的老得多。
不是那种仿旧做出来的老，是真正放了很多年的老。相纸发脆，边角有点卷，闻着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儿。
照片上的女人，脸还是模糊的。
不是拍照晃了那种模糊。是本来应该长着脸的地方，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只有轮廓，五官是空的。
我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后背有点发凉。
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来：
“王氏女，民国三十七年卒，年二十四。此照留后人，慎藏。”
民国三十七年。那不就是一九四八年？
我把照片放下，坐那儿愣了半天。
这玩意儿，一块九毛九包邮？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倒不是想摆着，是不知道该放哪儿。扔了？刚买的。收起来？又觉得心里不踏实。索性就那么放着。
睡到半夜，我忽然醒了。
没做梦，没声响，就是忽然睁开眼，心跳得很快。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一点光都不透。我躺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一下，一下，慢慢吞吞的。
从门口那边，往床边这边来。
我屏住呼吸，侧耳听。
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这回近了点。拖着地，慢慢挪，像有人穿着拖鞋在地上蹭。
我慢慢扭头，往声音那边看。
什么也看不见。太黑了。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到了床边，停了。
我躺着，一动不敢动。被子底下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床边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就在那儿站着，看着我。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回是往门口那边去的。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然后消失了。
我躺到天亮，没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张照片。
还在床头柜上。女人站在树底下，脸上一片空白。
我盯着看了半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还在，和昨天一样。
没什么变化。
但我总觉得，那个空白的地方，好像比昨天淡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现出来。
接下来几天，每天晚上我都醒。
都是两点多，都是那个声音从门口拖到床边，在床边站一会儿，再拖回去。
我不敢看。每次都闭着眼睛，攥着被子，等它走。
到第四天晚上，我忍不住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拖到床边，停了。
我闭着眼，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新的声音。
呼吸声。
很轻，很近，就在我脸旁边。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有人在我床边弯着腰，脸对着我的脸。
我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气味，像老箱子打开那一瞬间的味道。
那个呼吸声停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买的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买的我。”她又说了一遍，“你得要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
啪。
灯亮了。
屋里什么都没有。窗帘拉着，门关着，一切和平时一样。
我大口喘着气，浑身汗透。然后扭头看床头柜。
照片还在。
但那张空白的脸上，多了一点东西。
眼睛。
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正在看着我。
我跳下床，抓起那张照片，想撕了它。
撕不动。那纸看着脆，却结实得像塑料。指甲掐进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我又想把它扔了。扔垃圾桶，不行，它会回来。扔窗外，不行，楼下是别人家阳台。
最后我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压上一摞书，再把抽屉锁上。
那一夜我没再睡。开着灯，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看事儿的先生。
是朋友介绍的，说灵验，在城郊一个巷子里，门口挂着八卦镜。先生姓陈，五十来岁，瘦，黑，不爱说话。我把照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给他看。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民国三十七年。”他指着背面的字，“你知道那年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
“那年打仗。乱得很。死的人多。”他把照片放下，看着我，“这张照片，是从坟里出来的。”
我心里一凉。
“有人挖坟挖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网上，怎么就到了你手里。”他叹了口气，“这东西，不能乱买。”
“那怎么办？”我问，“能退吗？”
“退？”他摇摇头，“你买的是她，不是那张纸。退了照片，她还在。”
我手心又开始出汗。
“那……那怎么送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买的那个店，还在吗？”
我打开手机，搜往生杂货。搜不到了。
他又问：“那个卖东西的人，你联系过吗？”
我说没有。下单的时候就是直接拍，没有和卖家聊过。
他想了想，说：“这事儿有点麻烦。这店，这照片，这东西，都不对劲。一般人遇不上，遇上的都不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只说你回去等等，过几天再看看那个店。要是再出现，别买别点，截图给我。
我回到家，把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张脸，现在比早上又多了一点东西。眼睛下面，鼻子的轮廓也出来了。淡淡的，像铅笔打的草稿。
我盯着看了很久。她也盯着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没敢睡。
开着灯，坐在客厅里，抱着手机刷。刷到两点多，什么也没发生。
两点十七分，淘宝推送来了。
“您收藏的店铺【往生杂货】上新了，快来看看吧～”
我没收藏过。
我点进去。
还是那个白底黑字的页面。还是那些老物件。木梳，铜镜，簪子，瓷碗。但这次，多了几样新东西。
其中有一个，标题写着：王氏女照片附赠品，原买家请拍。
王氏女？
就是我买的那张照片。
我点进去。页面上一张图都没有，只有一行字：
“王氏女，民国三十七年卒，年二十四。原买家拍下此链接，可送还。”
下面是一个购买按钮，价格：一分钱。
我愣住了。
送还？怎么送还？寄回去？
我再看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注意：
“拍下后，请将照片置于门外。子时过后，自有人取。”
子时。就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现在是两点多。今天已经过了。
我犹豫了很久。一分钱，不贵。但万一这是坑呢？万一拍了，出什么事呢？
可要是不拍，那张照片怎么办？让她一点一点长出来，长全了会怎样？
我不敢想。
我点了购买。
付款。一分钱。地址默认。提交。
屏幕上跳出“付款成功”四个字。然后店铺页面自动刷新，所有商品又都变成了“已售出”。
我退出来，搜那个店，又搜不到了。
第二天晚上，我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那张脸，鼻子已经长全了。下面嘴唇的轮廓也出来了。再过一两天，大概就全了。
我把照片放在门口的地上。
然后关门，闩上，坐在屋里等。
等到十一点。
十一点过一分，过两分，过十分。
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趴在门上，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等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脚步声。
从楼下上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那种闷闷的声响。
到了我这层，停了。
我屏住呼吸，从猫眼往外看。
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下的，越来越远。
我等了五分钟，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空空的。
照片没了。
我站那儿愣了半天，然后把门关上，闩好，回屋睡觉。
那天晚上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没做梦，没惊醒。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三天，我又收到了一个包裹。
还是那个快递盒子。黄胶带，旧报纸，牛皮纸包着东西。
这回只有一个纸包。上头贴着标签：赠品。
我把牛皮纸打开。
里头是一张照片。
不是原来那张。是另一张。黑白的，边角发黄，一个男人站在一棵树底下。
脸是空白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张氏子，民国三十七年卒，年三十一。此照留后人，慎藏。”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手机忽然响了。淘宝推送：
“您收藏的店铺【往生杂货】上新了，快来看看吧～”
我没收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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