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攒的局。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下班,累得眼皮打架,本想说改天。老周在那头说:“三缺一,就等你。老地方,快点。”
三缺一。
这词儿听着就不好拒绝。我叹了口气,说行吧,二十分钟到。
老地方是马叔家。马叔早年开棋牌室,后来不开了,家里还剩两张麻将桌,熟客们就还去他家玩。去了不用招呼,茶水自己倒,赢了钱的自觉扔几十块在抽屉里,算水电费。
我到的时候快八点了。天早就黑透,马叔家那栋楼在巷子深处,路灯坏了两盏,黑咕隆咚的。我摸黑上到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老周。
“来了来了,就差你。”他把我让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屋里烟雾缭绕的。麻将桌已经支开,三面坐着人。朝门这面是马叔,瘦,眯着眼,嘴里叼着烟。他右手边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灰夹克,低着头看手机,没抬眼皮。左手边也是个生面孔,女的,三十出头,披肩发,脸挺白,正嗑瓜子。
我愣了一下。
老周说:“哦,这俩是我朋友。这是李哥,这是小芸。今儿凑巧碰上,一起玩玩。”
我点点头,打了声招呼。李哥抬了下眼皮,嗯了一声。小芸冲我笑了笑,继续嗑瓜子。
我坐下。老周坐我对面,李哥坐我右手边,小芸坐我左手边。马叔在旁边泡茶,说不玩,看你们玩。
麻将哗啦啦倒出来,码牌,掷骰子,摸牌。
我手气一般,头两圈没胡牌,光给人点炮了。老周手气最好,连胡三把,笑得见牙不见眼。李哥闷声打牌,不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手机。小芸话也不多,但每次出牌都笑盈盈的,看一眼牌,看一眼出牌的人,再看一眼牌,再笑。
打到第四圈,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感觉……太安静了。
屋里四个人打牌,老周偶尔说笑两句,但李哥和小芸不怎么接茬。马叔在旁边泡茶,半天也没吭声。窗外没声音,楼里没声音,隔壁也没声音。就剩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滴答。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钟。
九点十七。
打到第五圈,小芸胡了一把。她笑着把牌推倒,说:“谢谢啊。”
我说:“你胡谁的?”
她说:“你的。”
我看了一眼自己打的那张牌,确实是点炮了。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打的。
又打了几圈,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李哥一直没抬头。他摸牌、出牌、收钱,全程不看人,就盯着自己面前的牌。但有时候我余光扫过去,总觉得他在看我。可一转头,他还是在看牌。
小芸的笑也有点怪。每次笑,嘴角扯起来的弧度都一样,不多不少,像量过似的。而且她笑的时候,眼睛不弯。
十点半的时候,我起身去上厕所。
厕所在这头,麻将桌在那头,中间过道。我走到过道中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很轻,就一个字:“哎。”
我回头。
过道空空的。麻将桌那边,老周正低头码牌,李哥在看手机,小芸在嗑瓜子。没人看我。
我站了两秒,转头继续走。
上完厕所回来,经过马叔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
我低头看他。他眯着眼,叼着烟,没看我,看着麻将桌那边。
“别打了。”他压着嗓子说,烟从嘴角冒出来,“不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不对劲?”
他摇摇头,没说话。松开手,继续泡他的茶。
我回到座位上,重新码牌。
打到第十一圈的时候,老周忽然说:“对了,你们知道这楼以前啥不?”
我说不知道。
“以前是卫生院。”老周说,“后来搬走了,才改的居民楼。”
小芸笑了一下:“卫生院?”
“嗯。老早的事了。”老周摸了一张牌,看了看,扔出去,“六条。”
李哥忽然开口了:“那时候死过人吗?”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像好久没说话的人刚开口。我抬头看他,他还在看牌,没抬头。
老周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吧。卫生院嘛,哪有不死人的。”
小芸又笑了。这回笑的声音有点大,咯咯的,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格外响。
我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打到第十二圈,我点了一支烟。
抽烟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牌。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手里的牌,和上一圈一模一样。
不可能。上一圈我出了牌的,出了张五万,摸了张九筒。应该变了才对。
我把牌一个个看过去。五万,七筒,三条,九万……一个一个,和我记忆中上一圈的牌分毫不差。
我抬头看老周。他还在笑呵呵地打牌。
我又看李哥。他还低着头。
再看小芸。她正看着我。
笑。
我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打到第十三圈,我决定走了。
赢不赢钱无所谓,这地方待着瘆人。我把牌一推,说:“不打了,累了。”
老周一愣:“这才几点?”
我说:“明天有事,得早起。”
老周还想说什么,李哥忽然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第一次正眼看我。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珠子黑得发亮,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打完这圈。”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行。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小芸又笑了。这回笑得很长,咯咯咯咯的,笑得我头皮发麻。
我慢慢坐回去。
牌继续。
打到第十四圈,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屋里,除了钟的滴答声,麻将牌的碰撞声,没有别的动静。
老周不说话。李哥不说话。小芸不嗑瓜子了。马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泡茶的杯子空着放在茶几上。
我扭头看了一眼。
马叔不在。
我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看见?
再回头看麻将桌,老周还在码牌,李哥还在看牌,小芸还在笑。
可他们码牌的动作,出牌的动作,笑的动作,都和刚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像录像带在重放。
我猛地站起来。
“我不打了。”
老周抬起头看我。他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往里看,什么都没有。
“三缺一。”他说,“你走了,就三缺一了。”
李哥也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睛也是空的。
小芸也抬起头。她还在笑,可那张笑脸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也站起来。
三个人,动作一模一样,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刷刷地往前走一步。
我再退。
他们再走。
退到墙边,退不动了。
他们站在我面前,三张脸,三个空眼眶,三张嘴一起张开,一起说话:
“三缺一。你走了,就三缺一了。”
我闭着眼大喊一声。
然后——
“哎!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
老周的脸在我面前,皱着眉看我:“你咋了?做噩梦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周围还是麻将桌,还是那间屋。烟雾缭绕的。马叔在旁边泡茶。我左手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夹克,正低头看手机。右手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披肩发,嗑着瓜子。
三个人都在。都好好的。
老周说:“你刚才睡着了,喊都喊不醒。梦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忽然发现手里攥着一张牌。
低头看。
五万。
我抬头看老周。他笑着看我。我又看李哥。他还在看手机。再看小芸。她冲我笑了笑。
老周说:“愣着干啥?该你出牌了。”
我看着手里那张五万,又看看面前的牌墙,看看老周,看看李哥,看看小芸,看看旁边泡茶的马叔。
半晌,我开口了。
“现在几点了?”
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七。”
我抬头看那个钟。滴答,滴答,滴答。
我慢慢把手里的五万打出去。
“九筒。”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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