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神婆,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婆。
孙婆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平时没人去她那儿,除非家里出了邪乎事。孩子半夜哭个不停,男人在矿上出了事,女人突然疯疯癫癫不认人——实在没辙了,才硬着头皮去敲孙婆的门。
我小时候见过她一回。
那天跟小伙伴在村东头玩弹珠,跑得太远,跑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跟前。正好孙婆开门出来,端着个盆倒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撒腿就跑,跑回家躲在床底下,半天不敢出来。
我娘问我咋了,我说孙婆看我。我娘叹了口气,说别怕,她不吃小孩。
“那她吃啥?”
我娘没回答。
后来大了,离村进城,十几年没回去。孙婆这个人也渐渐忘了。
直到去年,我爹打电话来,说我娘病了。
不是普通的病。就是突然之间,人就不对了。白天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忽然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问她怎么了,她不回答,就那样坐着说,说到天亮才躺下。
第二天问她,她什么都不记得。
连着三天,天天如此。
村里的医生来看过,说不出所以然。后来有人说,这恐怕不是病,是冲撞了什么。
我爹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找了孙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我爹在电话那头说:“你娘今晚问米,你回来一趟。”
我问啥是问米。
他没解释,只说回来就知道了。
我请了假,当天晚上赶回村。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爹在村口等我,看见我从车上下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发现不是回家的路。
“去哪?”
“孙婆那儿。”
我心里一紧,脚步慢下来。我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停。
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跟前,他站住了。
土坯房还是那个土坯房,比我记忆里更破更旧。窗户糊着报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烧香的味道。
我爹推门进去。
我跟在后头。
屋里很小,一盏15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照得满屋昏黄。正对着门是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三尊像,看不清是谁。像前点着香,插在米碗里,烟气直直地往上飘,到半空散开。
供桌旁边放着一张矮桌,桌上一个大碗,碗里是满满的白米。
孙婆坐在矮桌后面。
她老了。头发全白,稀稀拉拉的,用一根黑绳扎着。脸上的皮皱着,一层叠一层,眼睛眯成两条缝,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
我娘坐在她对面,背对着我,看不见脸。
我爹把我拉到一边,蹲下来,小声说:“待会儿不管看见啥,都别出声。”
我点点头。
孙婆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老花,不是浑浊,是空。两个眼眶里像什么都没有,又像装着很深很深的东西,往里看,看不见底。
她看着我娘,开口了。
“来了?”
我娘没回答。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孙婆伸手,从桌上的米碗里抓了一把米,攥在手心。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叨。
听不清念的什么。声音很低,很碎,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念了一会儿,忽然停了。
她睁开眼,把那把米撒在桌上。
米粒在桌上滚,有的滚到桌边掉下去,有的停在中间。孙婆盯着那些米,看了很久。
“有东西跟着她。”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跟了有些日子了。”
我爹往前凑了凑:“啥东西?”
孙婆没回答,又抓了一把米,攥在手心,闭上眼睛念。
这回念得久了。念到一半,她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
那种抖不像是自己动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她睁开眼,眼睛里的空不见了,换成了别的——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感觉那双眼睛,不是她的了。
她看着我娘,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怪。不是孙婆会有的笑。嘴角往一边扯,扯得很高,扯得脸都歪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也变了。不是我刚才听见的那个沙沙的老太婆声音。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的,脆的,带着笑:
“找你呢。”
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娘坐在那儿,还是没动。但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孙婆——不,现在不是孙婆了——那个东西继续说话:
“找了你好久了。找了三年。总算找着了。”
她的眼睛盯着我娘,眯着,笑着,像猫盯着老鼠。
我爹忍不住了:“你是谁?”
那个东西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爹。
那张脸还是孙婆的脸,皱纹一层叠一层,可那个表情不是。是年轻的,活的,带着怨气的。
“你管我是谁。”
我爹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东西又转回去,看着我娘。声音软下来,软得像哄小孩:
“来,跟我走。等了三年了,该走了。”
我娘还是没动。
那个东西伸出手,去拉我娘的手。
那只手枯瘦的,青灰色的,指甲很长。快碰到我娘的时候,我娘忽然往后一缩,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瞪着我娘——不对,瞪着我娘身后。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东西在看,看得眼睛越睁越大,嘴也张开了,张得很大,大得不像是人能张开的程度。
她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撞在椅背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脑袋垂下去,不动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过了很久,孙婆慢慢抬起头来。
眼睛又变回那种空了。她看着我娘,又看看我爹,看看我,沙沙地开口:
“走了。”
我爹愣住:“谁走了?”
“跟她的那个。”孙婆指了指我娘,“刚才有个东西进来,把它带走了。”
“什么东西?”
孙婆摇摇头,没说话。
她伸手把桌上的米拢起来,倒回碗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娘:
“你以后没事了。回去吧。”
我娘站起来,转过身。我看见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眶红着,像哭过。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没说话,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孙婆还坐在矮桌后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她,那堆皱纹堆在脸上,看不出是死是活。
我娘拉着我走出那间屋,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走回家里。
一路上她没说话。
到家以后,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她好了。
我问她记不记得昨晚的事,她说记得一点。记得孙婆抓米,记得那个东西上了孙婆的身,记得那个东西伸手拉她。
“然后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我看见他了。”
“谁?”
她没回答。
后来我问我爹,那个“他”是谁。
我爹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他说三年前,我娘有个相好的。不是我爹,是别人。那人姓陈,邻村的,跟我娘好了几年,后来出车祸死了。
死的那天,我娘没去看他。
我问为啥没去。
我爹说,因为他在。
“他一直知道。”我爹说,“你娘跟那人的事,他一直知道。但他没说过。你娘也没说过。就这么过了几年。”
“后来那人死了,你娘想去送送,他不让。你娘就没去。”
“从那以后,你娘就落下这个病。”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爹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娘这辈子,就对不起两个人。”他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那个他来带她走,算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他不让。他在那边挡着,不让那人带走她。”
我不知道那个“他”是谁。
是我爹吗?
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去问过孙婆。
孙婆说,那天晚上,我娘身后确实站着一个人。男的,年纪不大,穿着那天出事时穿的衣服。
“他跟我说,”孙婆沙沙地开口,“别让她走。让她活着。”
“我就把那人赶走了。”
我问她那人是谁。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就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了,一直站着,没走。
从那以后,我娘再没犯过病。
我爹还是那个样,话不多,下地干活,回来吃饭。他们俩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有时候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屋门口,会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絮絮叨叨的,像在唠嗑。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说三年前的事,也许是在说别的。也许什么都没说,就是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只是有一次,我听见我娘说了一句: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爹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了。
他说:
“不用下辈子。”
后来我回了城。
偶尔打电话回去,问我娘身体咋样。她说好着呢,能吃能睡,啥事没有。
我问她还想那些事不。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了。
“人活着,就别想那么多。”她说,“想多了,活不好。”
我不知道她说的“那些事”是什么事。
是三年前的那个人,还是那天晚上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东西。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只是有一回,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孙婆那间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供桌上的香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散开。
孙婆坐在矮桌后面,闭着眼睛。
我走过去,想喊她。
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空空的,往里看,看不见底。
她开口了。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愣住:“谁?”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双空眼睛像装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说,别回头。”
我醒过来,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躺了很久,想着这句话。
别回头。
走夜路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你,别回头。
那如果是白天呢?
如果是梦里呢?
如果喊你的,是你认识的人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那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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