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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鱼

作者:单半仙 当前章节:9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7:18

那条鱼是我妈从菜市场带回来的。

周六下午,我加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鱼腥气。厨房门关着,我妈在里面忙活,哗啦哗啦的水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她哼着歌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哎!”她在里头应了一声,“今晚吃鱼!水库的大草鱼,活杀的,新鲜着呢!”

我嗯了一声,回屋换衣服。

换完出来,我爸已经坐在餐桌上了,报纸摊开,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我坐他对面,等着开饭。

厨房门开了,我妈端着一个大瓷碗出来。碗里是鱼头汤,奶白色的汤上漂着几段葱,鱼头半沉半浮,眼珠子煮得凸出来,白花花地瞪着天花板。

“鱼头汤先上,鱼肉马上来。”她放下碗,又回厨房了。

我爸把报纸折起来,拿起勺子盛汤。盛了两碗,递给我一碗。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烫嘴,但确实鲜。

我爸也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我妈又从厨房出来了。这回端着的是鱼身,红烧的,酱色油亮,上面撒着香菜和红椒丝。她把盘子放中间,围裙一解,坐下来。

“尝尝,水库的鱼,人家说这鱼吃了补脑子。”

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嘴里。嫩,滑,刺少,确实好吃。

我妈又给我爸夹了一块,给我夹了一块,自己才动筷子。

一家人吃着鱼,喝着汤,聊着我单位那点破事,聊着我妈在公园认识的新朋友,聊着我爸老年大学里那个总爱显摆的书法老师。

很平常的一个周六晚上。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停了筷子。

她盯着自己碗里那块鱼,表情有点奇怪。

“咋了?”我爸问。

她没说话,用筷子拨了拨那块鱼。

鱼是带骨的,她拨开鱼肉,露出里头一根白乎乎的东西。

不是鱼骨头。

鱼骨头我认识,细细的,弯弯的,一截一截的刺。那个东西不是。是直的,圆柱形的,比鱼骨头粗,一头还有一点弯曲的关节。

我妈把筷子放下。

我爸凑过去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别吃了。”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根东西躺在鱼肉的缝隙里,白惨惨的,像——

像什么?

我不敢想。

我妈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碗扔进水池的声音。

我爸也站起来,把我面前的鱼盘子端走,把鱼头汤端走,统统端进厨房。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空空的碗碟,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是什么?

应该是鱼吧?

肯定是鱼。

鱼身上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可能是鱼的内脏,可能是鱼的什么部位,可能是卖鱼的没收拾干净。

可是那个形状——

我没再想下去。

那顿饭没吃完。我妈说饱了,我爸也说饱了,我也说饱了。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九点多,各自回屋睡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就看见那根白乎乎的东西。直的,圆柱形的,一头有弯曲的关节。

像手指。

不,不是像。

就是。

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开了床头灯。

屋里亮堂堂的,什么都没有。我躺回去,瞪着天花板,一直瞪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起来,我妈已经在做早饭了。小米粥,煮鸡蛋,咸菜丝。一切正常。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吃鱼。还是那条鱼,红烧的,酱色油亮,上面撒着香菜和红椒丝。我夹了一块,放嘴里,嚼着。

嚼着嚼着,觉得不对。

嘴里的东西硬,咬不动。我用舌头拨了拨,想吐出来。

可那东西忽然动了。

在我嘴里,自己动了。像有什么东西活过来,在我口腔里蠕动。

我想吐,吐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

那东西往我喉咙里钻。

我猛地醒了。

一身冷汗。心咚咚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躺着,大口喘气,等心跳慢慢平复。

喘着喘着,忽然闻见一股味。

腥的。像鱼。

不对,不是像。

就是鱼。

屋里哪来的鱼腥味?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屋里什么都没有。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不可能有味道从外面飘进来。

我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

那股腥味还在。若有若无的,一直在我鼻子跟前飘。

第三天,我去上班了。

一整天心神不宁。开会走神,写材料错别字连篇,同事问我话,我答非所问。

下午五点多,我妈打电话来。

“今晚回来吃饭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回。

“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沉默了两秒,说:“那……不吃鱼了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不吃鱼了。

那昨晚那股腥味是哪来的?

那天晚上吃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包的,热腾腾的一大盘。我吃了十几个,吃撑了,倒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在阳台浇花。

一切正常。

可是那股腥味又来了。

很轻,若有若无,飘在空气里。我吸了吸鼻子,扭头四处看。

没有。什么都没有。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某地破获了一起什么案子。我没心思听,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回头看我一眼:“咋了?”

“妈,你闻见什么味没有?”

她愣了一下,吸吸鼻子:“没有啊。什么味?”

我说:“腥味。鱼的腥味。”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洗碗。

“别瞎想。”她说,“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得老高,她把碗一个个冲干净,放进碗架里。

那股腥味还在。

一直在我鼻子跟前飘。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梦。吃鱼,嚼着嚼着嚼到硬东西,那东西在嘴里动,往喉咙里钻。

但这次不是在我嘴里。

是我妈。

我看见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条鱼。她夹了一块,放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她停了。

她的表情变了。

眼睛瞪大,嘴半张着,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她想吐,吐不出来。想喊,喊不出声。

那东西在她嘴里动。

我冲过去想帮她,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然后——

她咽下去了。

我猛地醒了。

这回是半夜三点多。我坐在床上,浑身汗透,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下床,推开门,冲到我妈屋门口。

门关着。

我站那儿,大口喘气,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门忽然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咋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好好的。活着的,完整的,好好的。

我张了张嘴,说:“没……没事。做噩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温的。软的。活着的。

“傻孩子。”她说,“做梦嘛,怕什么。”

她拍拍我的肩,让我回去睡觉。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一直瞪着眼到天亮。

那股腥味,一整夜都没散。

第四天,我开始查那家卖鱼的。

我妈说是在菜市场东头那家买的,姓刘,两口子,卖鱼卖了很多年。我下了班,专门去了一趟菜市场。

那家店还在。铁皮棚子,几口大盆,盆里养着活鱼。男的四十来岁,黑,壮,穿着胶鞋,正在杀鱼。女的在旁边收钱,招呼客人。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那男的杀鱼。

他从盆里捞出一条草鱼,往地上一摔,鱼晕了。然后刮鳞,开膛,掏内脏,抠鳃,冲洗,剁块。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杀完之后,他把鱼块装进塑料袋,递给客人。客人付了钱,走了。

我又看了几条,没看出什么异常。

正准备走,那女的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很快,然后低下头,继续收钱。

但我看见了。

她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对。不是看陌生顾客的眼神,是认出我的眼神。

她认识我?还是认识我妈?

我没过去问,转身走了。

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是周三,我正常上班。下午四点多,我妈打电话来。

她的声音不对。发飘,发抖,像刚跑完长跑喘不上气。

“你……你回来一趟。”

我放下电话就往家赶。

进门的时候,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我爸在旁边坐着,脸色也不对。

“怎么了?”

我妈抬起头看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爸替她说了:“今天有人来家里了。”

“谁?”

“卖鱼的那个女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来干什么?”

我爸沉默了几秒,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塑料袋。普通的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东西。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截东西。

白的,圆柱形的,一头有关节,另一头是断茬。

手指。

人的手指。

我手一抖,塑料袋掉在地上。

“她……她送来的?”

我爸点点头。

“她说……”他顿了顿,声音发干,“她说这是从那条鱼肚子里找到的。收拾鱼的时候发现的。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怎么会进去。她害怕,不敢声张,就……就给送回来了。”

我盯着地上那个塑料袋,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截手指躺在透明袋子里,白的,惨白的,断茬处红红黑黑的,像凝固的血。

我妈在旁边呜咽了一声。

我蹲下去,把塑料袋捡起来,翻过来看。

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女人的手指。或者孩子的。

我盯着那个指甲看了很久。

忽然发现一件事。

指甲缝里有东西。黑的,像泥,又像别的什么。

我凑近了看。

那不是泥。是字。

非常小的字,用什么东西刻在指甲上。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三个字:

救救我。

我拿着那个塑料袋,站了很久。

后来报了警。

警察来了,问话,做笔录,把手指拿走了。他们说会查,让等消息。

我等了三天。

三天后,警察来了电话。

“查到了。”

我赶过去。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警官,姓马,表情很复杂。

“那条鱼,”他说,“不是水库的鱼。”

我愣了一下。

“是养殖塘的鱼。那个养殖塘,在城东。”他看着我,“塘边上有一户人家,去年报过失踪。”

“失踪?”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精神有点问题,经常往外跑。去年秋天,她又跑出去,再也没回来。”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那个塘……”我说,“找到她了吗?”

马警官摇摇头。

“塘抽干了,什么都没找到。”他顿了顿,“但我们在塘边找到一件衣服。她家里人认过,是她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警官看了我一眼。

“那截手指,我们比对过了。DNA和她家里人对得上。”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那个女人,去年秋天失踪的那个女人,怎么会——

不对。

去年秋天失踪,到现在快一年了。她的手指,怎么会在鱼的肚子里?

鱼能吃死人肉,但人肉没那么好消化。一截手指,在鱼肚子里待一年,早就该——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马警官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记得最后他说,案子还在查,有消息会通知我。

我走出公安局,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车流人流。

阳光很好。大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站了很久,然后打车回家。

第六天开始,事情就不对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是细小的,隐隐约约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没事,一碰就疼。

先是家里的鱼腥味。那天之后,那股味道就散不掉了。怎么通风都没用,开着窗户,开着排风扇,味还是在。若有若无的,一直飘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里腐烂。

再是我妈。她开始晚上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睁着眼。问她怎么了,她说听见有人喊她。谁喊?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也不知道。就知道有人喊,一直喊,喊得她没法睡。

我爸也出问题了。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是真的对着什么东西说话。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站在客厅里,对着墙角,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我喊他,他回头看我,眼神是空的,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自己也开始了。

做梦。天天晚上做那个梦,吃鱼,嚼到硬东西,那东西往喉咙里钻。但每次的结局不一样。有时候是我咽下去了,有时候是我妈咽下去了,有时候是我爸。咽下去的人,脸就开始变。眼睛凹进去,皮肤发灰,身上长出鳞片。

我每次都从那梦里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七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着,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地青白。沙发上,茶几上,电视机上,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银灰。

我坐着,盯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我和我妈的合影。我五岁那年拍的,她抱着我,笑得一脸灿烂。

我看着那个镜框,忽然闻见一股很浓的腥味。

比之前都浓。浓得像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旁边。

我没回头。

就那么坐着,盯着那堵墙。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水珠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从厨房那边传来的。

我站起来,慢慢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站住。

厨房里没开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见大概。灶台,水池,橱柜,都好好的。

但地上有水。

一滩水,从水池底下渗出来,黑乎乎的,反着月光。

我走近两步,低头看。

水里有什么东西。

白的。

我蹲下去,仔细看。

一截手指。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白的,圆柱形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指甲缝里有字。

这回是两个字:

救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喘气声。

很轻,很慢,就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

就那么蹲着,看着水里那截手指,听着身后那个喘气声。

喘气声越来越近。到了我背后,停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吃到我了。”

我闭上眼睛。

“你吃到我了。”她又说了一遍,“你得还我。”

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那喘气声还在。就在我脸前面,很近。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站着,弯着腰,脸对着我的脸。

那股腥味浓得呛人。

我开口了。声音发飘,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的:

“怎么还?”

那喘气声停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说:

“让我回去。”

“回哪?”

“你妈肚子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妈肚子里。”她说,“她吃的第一口。让我回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还没说出来,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我妈。

我转身就跑,冲进客厅。

月光底下,我妈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伸向我,像要抓住什么。

“妈!”

我跑过去,扶住她。

她的肚子在动。

隔着睡衣,我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蠕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想要钻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全是恐惧。

“它……它在里面……”

我扶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肚子越动越厉害。那东西在她里面挣扎,翻滚,像要破开她的肚皮钻出来。

我妈疼得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冲着我爸喊:“爸!爸!”

没人应。

我扭头看。客厅里空空的,我爸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妈的肚子忽然不动了。

她慢慢直起腰,低头看。

肚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手指的形状。

一根,两根,三根。

五根手指,隔着肚皮,从里面往外撑。

那个形状——

婴儿的手。

我盯着那只手,浑身冰凉。

我妈抬起头看我。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就两个黑洞。

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的。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尖的,细的,带着笑:

“让我回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往前走了一步。

“让我回去。”

我再退。

她再走。

退到墙边,退不动了。

她站在我面前,肚子里的那只手还在往外撑,五根手指隔着薄薄的肚皮,像要抓什么。

她伸出手,青灰色的,枯瘦的,指甲很长。

那只手往我脸上伸过来——

门忽然开了。

我扭头看。

我爸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湿透的衣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的左手缺了一根手指。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的我妈,慢慢开口:

“够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妈站在那儿,肚子里的那只手慢慢缩回去,缩回她身体里。她的眼睛慢慢变回正常,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恢复。她看着我,像刚睡醒一样,迷茫地眨眨眼。

“我……我怎么了?”

我没回答她。我看着门口那个女人。

她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这回声音不尖了,不细了,就是普通的说话声:

“我不是找你们的。”她说,“我是找那个塘的老板。”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他把我推下去的。一年了。没人知道。”

她抬起那只缺了手指的手。

“鱼吃了我。你们吃了鱼。我跟着鱼,进了你们家。”她顿了顿,“可我找的不是你们。”

她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卖鱼的男人。黑,壮,穿着胶鞋,站在月光底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一直跟着那个女人。也许是被什么引来的。

那个女人朝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走得慢,走得稳。

他往后退。

她再往前走。

退到院门口,他转身想跑。门不知怎么的,打不开。他拼命拽,拽不开。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手,那只缺了手指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底下,那张脸扭曲着,嘴张着,想喊喊不出声。

她看着他,慢慢笑了。

“你推我的时候,”她说,“我问你为什么。你没回答。”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现在不用回答了。”

她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慢慢软下去,瘫在地上,不动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们没事了。”她说,“那根手指还我,我就走。”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根手指。那个塑料袋?还是别的?

我妈忽然开口了:“在我这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截手指。

她递给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接过去,看了看,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月光里。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再吃鱼了。”她说。

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很久没动。

我妈在旁边,小声地哭。

我爸走过来,搂着她,拍着她的背。

我转身回屋,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人再也没出现过。

那个卖鱼的男人死了。警察说是心脏病,死在别人家门口。他老婆说是报应,但没说什么报应。

那个塘被填平了。开发商要盖楼,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一些骨头。警察来了一趟,又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我妈的肚子再也没动过。她慢慢好了,能吃能睡,只是再也不吃鱼。

我爸也好了,不再对着空气说话。

我也好了,不再做那个梦。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很轻,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

我会躺着,听一会儿。听听有没有喘气声,有没有水滴声,有没有人喊我。

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的夜,静悄悄的。

然后我会翻个身,继续睡。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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