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玩笔仙,是大二那年的冬天。
宿舍里四个人,我,阿杰,老马,还有大刘。那天晚上停电,十一点多,整栋楼黑漆漆的。我们点着蜡烛瞎聊,聊着聊着,老马忽然说:“哎,玩笔仙不?”
没人吭声。
老马又说:“我老家那边,请笔仙可灵了。真的,我小时候见过。”
大刘先开口:“见你妈个头,封建迷信。”
老马不服:“不信你试试啊,试试不就知道了。”
阿杰看了我一眼,我看了阿杰一眼。大刘嗤了一声,没说话。
最后是我说的:“试试就试试,闲着也是闲着。”
老马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又找了支圆珠笔,把笔芯按出来,笔帽拔掉。
“四个人一起。”他说,“每个人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笔上。轻点压,别使劲。”
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四个人围坐桌边,手指压在笔上。笔尖点在白纸中央。
老马说:“都闭上眼,心里默念:笔仙笔仙请出来,笔仙笔仙请出来。念三遍。”
我闭上眼,心里默念。
笔仙笔仙请出来。
笔仙笔仙请出来。
笔仙笔仙请出来。
睁开眼。
蜡烛还亮着,四个人还坐着,笔还压在手指底下。什么都没变。
“来了吗?”阿杰问。
老马皱着眉:“别急,再等等。”
话音刚落,我手指底下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笔。
我抬头看他们三个。他们也在看我。
“感觉到了?”老马压低声音。
我点点头。
“别松手。”他说,“然后问:笔仙笔仙,你是来了吗?如果来了,请你画个圈。”
我张了张嘴,刚想开口,笔忽然自己动了。
它在我们四个人的手指底下,缓缓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很圆。
蜡烛火苗跳了一下。
阿杰的声音有点抖:“我操……”
老马赶紧说:“别松手!不能松手!松了笔仙就送不走了!”
我们四个赶紧把手指压紧。
老马对着笔说:“笔仙笔仙,我们可以问你问题吗?”
笔又动了。这回是往上走,走到纸边,点了一下。
像点头。
大刘脸色有点白,但嘴还硬:“装的吧?你们谁推的?”
没人理他。
阿杰问:“笔仙,你是女的还是男的?”
笔动起来。在纸上画了个女字。
女的。
阿杰又问:“你多大了?”
笔开始写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十。七。
十七岁。
老马咽了口唾沫:“笔仙,你是怎么死的?”
笔停住了。
停了很久。
蜡烛的火焰忽然缩得很小,只剩绿豆大一点,蓝幽幽的。
屋里暗得像蒙了一层黑布。
然后笔猛地动起来。不是写字,是乱画。疯狂地,歇斯底里地在纸上画,画得纸都破了,笔尖卡在纸缝里,嘎嘎地响。
“松手!快松手!”大刘喊起来。
我们四个同时松开手。
笔倒在桌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蜡烛又亮起来。还是原来那个火苗,黄黄的,跳动着。
屋里静得像坟墓。
那张纸上,除了刚开始写的“十七”、“女”和那个圈,还有一大片乱七八糟的涂鸦。涂鸦中间,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
我不想死。
那天晚上没人睡着。
四个人挤在两个下铺,开着手机手电筒,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我们谁也没提这事。那张纸被老马揉成一团扔了。那支笔,阿杰说看着瘆人,也扔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从那以后,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是隐隐约约的。走在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回头,没有。坐教室上课,总觉得旁边座位有人。扭头,空的。晚上睡觉,总觉得床尾站着个人。开灯,什么都没有。
我跟阿杰他们说,他们都说我想多了。
大刘还笑我:“叫你别玩,你非要玩。现在怂了吧?”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不是我想多了。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十二点多,宿舍熄灯了。我躺着,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忽然,床尾的蚊帐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我慢慢转过头,往床尾看。
蚊帐外头,站着一个人。
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的,瘦瘦的,披着头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撩开蚊帐。
蚊帐的缝隙里,伸进一只手。
青灰色的,枯瘦的,指甲很长。
那只手往我脸上伸过来——
灯忽然亮了。
阿杰从上铺探下头:“你咋了?喊啥呢?”
我愣了一下。我没喊。
再看床尾,什么都没有。蚊帐好好的,缝隙合着。
“没……没事。”我说。
阿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关灯睡了。
我躺着,心跳得厉害。
那之后,我开始查十七岁女孩的死亡记录。
学校附近,十七岁,女的,死了的。
网上搜不到。问老马,老马说不知道。问阿杰,阿杰说别瞎想。
大刘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线索。
“咱们学校,前几年不是有个跳楼的吗?”
我一愣:“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我表哥也是这学校的,他说过。是个女的,从图书馆楼上跳下来的。”
“多大?”
“不知道,反正是学生吧。”
我问是哪一年。他说记不清了,让我自己查。
我去图书馆,找旧报纸。
查了三天,查到了。
四年前,十二月,一个女生从图书馆六楼跳下来。当场死亡。十九岁。
十九,不是十七。
我正要放弃,忽然看见报纸角落有一行小字:死者生前曾与室友玩笔仙游戏,精神状态不稳定,校方已安排心理辅导。
我心里一紧。
玩笔仙?
我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道没提女生的名字,只说她姓林,外语系大二学生,生前性格开朗,事发前一个月开始行为异常,总说有人跟着她。室友说她半夜经常惊醒,说床尾站着人。
床尾站着人。
和我一样。
我把报纸攥在手里,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我回宿舍问他们仨。
“你们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请笔仙的时候,问的那个问题吗?”
老马愣了一下:“哪个?”
“我问她,你是怎么死的。然后笔就疯了。”
老马脸色变了变。
阿杰说:“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们三个,慢慢开口:“四年前,有个女生玩笔仙之后跳楼了。也是咱们学校的。”
没人说话。
“你们说,那天晚上来的那个……会不会是她?”
大刘先开口,声音有点发干:“不可能。那个女生十九岁,笔仙说她才十七。”
“笔仙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没人能回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再请一次笔仙。
问清楚她是谁,问清楚她要什么,问清楚怎么才能送她走。
老马第一个反对:“你疯了?上次差点出事,还来?”
阿杰也摇头:“别折腾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大刘没说话,但看他的表情,也是不同意。
我说:“你们不帮我,我自己来。”
最后他们还是来了。
还是那间宿舍,还是那张桌子,还是晚上。这回没停电,但我们把所有灯都关了,只点了一根蜡烛。
新买的纸,新买的笔。
四个人围坐,手指压在笔上。
老马说:“还是默念那三遍。笔仙笔仙请出来。”
我闭上眼,心里默念。
笔仙笔仙请出来。
念完第一遍,笔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
老马也在看我。阿杰脸色发白。大刘咬着嘴唇。
笔在我们手指底下,缓缓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问:“笔仙,你是谁?”
笔动起来。开始写字。
一个一个字,歪歪扭扭的:
我。是。林。晓。晓。
林晓晓。
那个跳楼的女生叫林什么?报道上没写。
我又问:“你是哪年死的?”
笔写:四。年。前。
四年。对上了。
“你……你是怎么死的?”
笔停了。
蜡烛的火苗又开始缩。缩得很小,蓝幽幽的。
阿杰低声说:“别问了……”
我没理他,继续问:“是你自己跳的,还是别人推的?”
笔猛地动起来。疯狂地画,画得纸嘎嘎响。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这次它没疯太久。画了几下,忽然停了。
然后它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有。人。推。我。
我心里一凉。
谁?
笔又停了。停了很久。
蜡烛的火苗缩成一点,蓝得发白。屋里冷得像冰窖。
然后笔慢慢动起来。写下三个字:
他。在。这。
蜡烛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我听见阿杰的喘气声,老马的牙齿打颤声,大刘的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还有别的。
喘气声。很轻,很近,就在我耳朵边上。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我想喊,喊不出声。
那喘气声越来越近。到了我脸前面,停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帮我。”
灯忽然亮了。
宿舍的灯,自己亮了。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屋里亮堂堂。
我们四个还坐在桌边,手还压在笔上。笔还在纸上,笔尖底下压着最后三个字:
他在这。
门忽然开了。
没人。
就是自己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们都看见了。
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看。
一个影子。很小,很扁,趴在地上,从门缝底下往里瞅。
它瞅了一眼,缩回去了。
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光着脚踩在地上那种闷闷的声响。一步一步,往远了走。
我们四个坐在那儿,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老马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闩好。
他转过身,脸色惨白。
“那个字……”他指着纸上的最后三个字,“他在这。”
大刘说:“谁?”
没人能回答。
可我知道是谁。
那个推她的人。
那个四年前,把她从图书馆六楼推下去的人。
他在这。
在我们中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查四年前的事。
林晓晓,外语系,大二,四年前十二月十三号晚上,从图书馆六楼坠亡。警方结论是自杀。室友说她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总说有人跟着她。没人怀疑过别的。
但我查到了一个名字。
她当时的男朋友,叫周涛。也是外语系的,比她高一届。事发之后,周涛休学半年,后来转学走了。
我找到了一个当年的校友群,在里头问。有个人说,周涛和林晓晓分手没多久,林晓晓就出事了。
“为啥分手?”
“不知道。好像是周涛劈腿吧。”
我问他周涛现在在哪。他说不知道,早没联系了。
线索断了。
可那之后,怪事越来越多。
先是阿杰。他半夜上厕所,再也没回来。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走廊尽头,缩成一团,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问他怎么了,他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女厕所门口,朝他招手。
老马也开始不对劲。他总说有人在窗外看他。我们宿舍在五楼,窗外能有什么?可他就是说有人看,每天晚上,扒着窗户往里看。
大刘最惨。他直接搬回家住了,说受不了。可搬回去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女人跟着他回家了,就站在他床尾,一直站着,一直看。
我?
我也能看见她了。
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她就站在我床尾。穿着白裙子,披着头发,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就站着,看着。
有时候她会往前走一步。有时候她会伸出手。有时候她会开口说话。
就两个字:
“帮我。”
我受不了了。
我去找了当年处理这个案子的派出所。查档案,查记录,查周涛的去向。
查到了。
周涛毕业后去了南方,在一家公司上班。我找到了他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
我深吸一口气:“周涛?”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是谁?”
“我是林晓晓的同学。”我撒谎,“有点事想问你。”
电话挂了。
我再打,不接了。
我发短信:我知道四年前发生了什么。她在找我。
没回。
我又发:她也在找你。
这回回了。一个字:谁?
林晓晓。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别瞎说。
我回:我没瞎说。她每天晚上站在我床尾。她说有人推她。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还在床尾站着。
这回她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床边,弯下腰,脸对着我的脸。
那张脸我看见了。
惨白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嘴唇发紫,张着,像要说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门缝:
“他杀的我。”
我盯着她,说不出话。
“他推的我。”她说,“图书馆六楼。他推的。”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两步。退到门口,停住。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怕我说出去。”
“说什么?”
她没回答。推开门,走了。
我追出去。
走廊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亮汪汪的一片。
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一本日记。旧的,封面褪了色,边角卷起来。
翻开第一页。
林晓晓的名字写在上面。
我把日记带回宿舍,一页一页翻。
前面都是日常。上课,吃饭,谈恋爱,和周涛的合照贴在扉页上,笑得挺甜。
翻到后面,画风变了。
“今天他又发脾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生气。他说我管太多,我说他不在乎我。吵了一架。”
“他说分手。我不肯。他说那就别怪他。”
“他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对。有时候阴森森的,像看仇人。我怕。”
“今天在图书馆,他约我见面。说有事商量。我去了。”
日记到这,没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乱,像是匆忙间写的:
“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杀了我。可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歪歪扭扭的:
“他约我今晚去图书馆。六楼。”
我把日记合上,手在发抖。
那个晚上。十二月十三号。图书馆六楼。
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杀了我。
她说了什么?她到底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天晚上,他把她推下去了。
我把日记收好,躺在床上,等着她来。
她来了。
还是站在床尾。但这次她没站着,她坐在我床边。
她转过头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的,眼睛还是两个黑洞。
但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清楚,像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
“他知道。”
“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看见他了。”
“看见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说:
“他和别人。在图书馆。半夜。”
“别人?谁?”
她摇摇头:“不知道。没看清。就看见两个影子。”
“然后呢?”
“然后他看见我了。第二天,他约我,说有事商量。”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我去了。他就……”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对着我。
“帮我把日记给他。”
“给周涛?”
“让他看看。让他知道,我没说出去过。我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怪,嘴角往上扯,扯得很高,扯得脸都变形了。
“我去不了。”她说,“他门口有东西。我进不去。”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站起来,往后退。退到门口,停住。
“帮我把日记给他。”她说,“然后我就走了。”
门自己开了。
她消失在黑暗里。
我第二天就去了南方。
周涛住在城郊一个小区,六楼。我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应。
我把他家门牌号发短信给他:我在门口。林晓晓的日记在我手里。
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周涛站在门口。比照片上老,瘦,黑眼圈很重。他看着我,眼神飘忽,不看我的眼睛。
“进来。”
屋里乱糟糟的,衣服堆得到处都是。他让我坐,自己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日记放在茶几上。
他盯着那本日记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翻开。
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停了。
他看着那几页,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她……她没告诉别人?”
“没有。日记上写的,你也看见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日记。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怪。嘴角往上扯,扯得很高,扯得眼睛眯起来。
“那她为什么死?”
我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死?”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尖起来,“她没告诉别人,她什么都没说,那她为什么死?”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忽然发现不对。
他的眼睛。
刚才还是飘忽的,不看人。现在直直地盯着我,眼眶里黑漆漆的,没有眼白。
他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他往前走一步。
我往后退一步。
他再走。
我再退。
退到墙边,退不动了。
他站在我面前,脸对着我的脸。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怪笑。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他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的,细的,带着笑:
“谢谢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对,不是他——她伸出手,青灰色的,枯瘦的,指甲很长。
那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我进去了。”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还是周涛的脸,但那个表情不是。是她的。林晓晓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那天日记扉页上照片里的样子。
她笑了笑。
然后她就消失了。
周涛的身体软下去,瘫在地上,不动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我打了120。后来警察来了。后来他们告诉我,周涛死了。心脏病。猝死。
我没告诉他们别的事。
我回到学校,回到宿舍。
阿杰好了,老马好了,大刘也好了。没人再看见她。没人再做噩梦。一切都恢复正常。
只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晓晓说,她进不去周涛的家,因为他门口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说。
可那天我去了,门开了。她跟着我进去了。
那个东西,在我身上吗?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后来我睡着了。
睡到半夜,忽然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我躺着,盯着天花板。
床尾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披着头发,穿着白裙子,脸埋在阴影里。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慢慢坐起来,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床边,弯下腰,脸对着我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我看见了。
不是林晓晓。
是另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
她看着我,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门缝:
“谢谢你帮了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她又说:“现在,该我了。”
她伸出手,青灰色的,枯瘦的,指甲很长。
那只手往我脸上伸过来——
我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亮堂堂的。
我躺着,大口喘气,浑身汗透。
是梦。
只是一个梦。
我坐起来,看看四周。宿舍里空空的,就我一个人。
床尾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下床,去洗漱。
路过书桌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桌上放着一本日记。新的,不是我给周涛的那本。
我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林晓晓。
是另一个。
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也帮帮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
屋里很暖。
可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我身后。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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