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村里流行过一阵子簸箕仙。
那几年的事。谁家丢了鸡,谁家孩子夜里哭,谁家女人怀不上,就有人撺掇:请簸箕仙问问呗。
簸箕仙可真是神奇啊!它不需要借助神婆或者焚香等复杂仪式来召唤,而是可以由人亲自请来呢。而且所需的工具非常简易:一只簸箕、一支筷子、一张红纸和一碗水就足够啦!
这只簸箕可不是普通的现代塑料制品哦,而是那种古老而传统的竹编簸箕。它有着圆润的底部和敞开的口子,经过长时间的使用后,其边缘已经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且闪闪发光。接下来看看那根筷子吧,它必须是全新的竹子制成的筷子,并且从未接触过水源。然后就是那张关键的红纸了,将其裁剪成方形,并在上头用毛笔精心书写几个字:“簸箕仙之位”。最后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道具——一只洁白无瑕的陶瓷碗,里面装满清澈透明的清水。。
那年我七八岁,隔壁李婶家丢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找了三天没找着。李婶急得嘴上起燎泡,那鸡是她家油盐钱。后来有人出主意,说请簸箕仙问问。
那天晚上,李婶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我个子小,挤在前头,看得清清楚楚。
李婶的男人老李端出簸箕,放在院子中央。簸箕口朝上,底朝下,稳稳当当。然后他拿出一根新筷子,竖着插在簸箕里的米上——米是早准备好的,铺了薄薄一层,把筷子固定住。
红纸已经贴在簸箕边上了,红纸上写着五个字:簸箕仙之位。
最后是那碗水。清水,搁在簸箕旁边。
老李蹲下来,两只手扶着簸箕边,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什么,我听不清。就听见最后几句,他声音忽然大了:
“簸箕仙,簸箕仙,请来我家问事端。簸箕仙,簸箕仙,米上筷子指迷关。”
念了三遍。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咳嗽声都没有。
我盯着那根筷子看。它插在米里,竖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忽然,它动了一下。
很轻,就像风吹的。可那天晚上没风。
老李睁开眼睛,看着那根筷子。他的手还扶着簸箕边,没敢动。
筷子又动了一下。这回动的幅度大了一点,在米里晃了晃,然后慢慢倾斜,指向一个方向。
东边。
老李问:“簸箕仙,鸡是往东边去了?”
筷子点了点。是真的点,像有人握着它点头一样。
老李又问:“还能找着不?”
筷子晃了晃,又指向东边,然后往下一栽,栽进米里,不动了。
老李松开手,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李婶凑过去问:“咋说的?”
老李没吭声,收拾簸箕,把筷子拔出来,把红纸撕了,把米倒进水碗里,端出去倒在了院墙根底下。
后来我才知道,簸箕仙那最后一栽,是“入土”的意思。找不着了,进土了。
那只鸡到底没找着。
从那以后,我就对簸箕仙有了印象。后来村里请的人多了,我也看过几回。有的是找东西,有的是问事,有的是驱邪。每次请仙的步骤都差不多,念的词也差不多,就是那几句。
但有一回,不一样。
那是我们村东头孙寡妇家的事。
孙寡妇的男人死得早,留下个儿子,那年十三四岁。那孩子叫小军,平时挺老实,不爱说话,见了人就低头走。
那年开春,小军忽然病了。
不是发烧咳嗽那种病。是不说话,不吃饭,成天躺着,眼珠子发直。孙寡妇喂他什么,他吃,但嚼着嚼着就停了,嘴里的东西也不咽,就那么含着,看着天花板。
孙寡妇急疯了,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翻了眼皮,看了舌苔,摇摇头,说不是病。
不是病,那是什么?
有人说是撞邪了。
孙寡妇没法子,就托人请簸箕仙。
那天晚上我也去了。小孩嘛,哪有热闹往哪钻。
孙寡妇家的院子小,站不下几个人。我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簸箕摆好了,筷子插好了,红纸贴好了,水碗搁好了。
请仙的是孙寡妇自己。她男人没了,家里没个男人,只能自己上。
她蹲下来,双手扶着簸箕边,闭上眼睛,念那几句词:
“簸箕仙,簸箕仙,请来我家问事端。簸箕仙,簸箕仙,米上筷子指迷关。”
念了三遍。
筷子没动。
她又念了三遍。
还是没动。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请不来?咋请不来?
孙寡妇急了,声音带了哭腔:“簸箕仙,我求你了,你来看看我儿吧……”
话音刚落,筷子忽然猛地一栽,栽进米里,插得深深的。
然后簸箕自己动了。
不是筷子,是簸箕。那个竹编的簸箕,在孙寡妇手底下,自己开始转。
转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底下推。
孙寡妇吓得脸都白了,手还扶着簸箕边,没敢松。
簸箕转了几圈,忽然停了。
然后那根筷子自己从米里拔出来,竖得直直的,在米上点了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之后,筷子开始写字。
是真的写字。在米上,一笔一划地划。
院子里的人都不敢出声。我屏住呼吸,看着那根筷子在米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划完了,筷子一歪,倒在米里,不动了。
孙寡妇低头看那些划痕,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进屋去了。
有人凑过去看那米。我也挤过去看了一眼。
米上那些划痕,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三个字:
河。边。柳。
河边柳?什么意思?
孙寡妇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她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谁也不看,径直往外走。
有人拦她:“孙姐,你干啥去?”
她不回答,挣开那人,出了院门。
我们一群人在后头跟着。
孙寡妇走得飞快,直奔村后那条河。河边有一排老柳树,长了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她走到最大那棵柳树跟前,停下来。
剪刀攥在手里,对着那棵树。
她没动。
站了很久。
忽然,她蹲下来,把剪刀戳进树根底下的土里,开始挖。
我们围过去看。
她挖了没几下,剪刀碰着什么东西了。硬硬的。
她用手扒开土。
土里头,露出一截布。
红的。艳艳的红。
孙寡妇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有人上去帮忙,把那东西整个挖出来。
是个布包。红布包的,扎得紧紧的。打开,里头是一团头发,一缕一缕的,很长,黑的。头发底下压着几根钉子,锈迹斑斑的。还有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符上写着字。
有人把那张黄纸拿起来,凑着月光看。
“孙军……生于……”
没念完,就停住了。
孙军,就是小军的名字。
孙寡妇忽然嚎了一嗓子,扑过去把那堆东西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害人的东西。
有人把小军的头发和生辰八字埋在这柳树底下,埋的时候念了咒,钉了钉子。这是要把人钉死。
谁干的?
孙寡妇第二天就去找了神婆。神婆算了算,说是个女的,跟小军家有仇的。
孙寡妇想了一夜,第二天去了村西头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姓赵,两口子,有个闺女,跟小军同岁。那闺女小时候跟小军玩得好,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来往了。有人说是因为两家大人闹过矛盾,具体什么事,没人说得清。
孙寡妇去赵家的时候,赵家的门关着。她敲了半天,没人应。后来邻居说,赵家两口子昨天晚上就走了,说是走亲戚,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再也没回来过。
那之后,小军的病好了。
孙寡妇把那包东西烧了,灰撒进河里。
可簸箕仙那回事,我一直忘不了。
我问过我奶奶,簸箕仙到底是什么。
奶奶说,簸箕仙不是仙,是鬼。
“什么鬼?”
“横死鬼。”她压低了声音,“那些死得冤的,没人管的,游荡在世上,借个由头给人指点指点,算是积点阴德。”
“那它怎么知道东西在哪儿?”
奶奶看了我一眼:“它天天在世上飘,什么都看得见。”
我听着,后背有点发凉。
后来我大了,离开村子,去了城里。
簸箕仙这回事,慢慢也就忘了。
直到去年,我回了趟老家。
村子变了。路修了,房盖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些老人孩子。孙寡妇早就不在了,小军也去了外地,多年没消息。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在院里坐着。
忽然想起那回事,就问我妈:“妈,你说那簸箕仙,现在还有人请不?”
我妈愣了一下,摇摇头:“谁还请那玩意儿。现在都用手机,丢东西发个朋友圈就找着了。”
我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里坐着乘凉。月亮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忽然,我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往里看了一眼。
隔壁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房子空了好几年,没人住。
可我看见那院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簸箕。
簸箕里有米,米上插着根筷子。
她双手扶着簸箕边,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什么,我听不清。就听见最后几句,声音忽然大了:
“簸箕仙,簸箕仙,请来我家问事端……”
我浑身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那老太太慢慢抬起头。
月光底下,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你回来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到墙边。
隔着那堵矮墙,她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
我想起来了。
孙寡妇。
可她死了好多年了。
她看着我,笑着,慢慢开口:
“我那年在河边柳树底下挖出那个布包,你记得不?”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又笑了笑。
“那不是我挖的。”
我一愣。
“是簸箕仙告诉我的。”她说,“可我从来没告诉你,那簸箕仙,是谁请来的。”
我盯着她,等着她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阴影里。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飘飘忽忽的:
“是你奶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年你奶奶请的簸箕仙。问的是你。你那年老往河边跑,她怕你出事。结果……”
她没说完。
我站在那儿,浑身冰凉。
结果什么?
我拼命想,想那年的事。七八岁,河边跑,柳树——
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声音又从黑暗里传出来:
“簸箕仙说,有人把你埋那儿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
“可你还好好的。”她说,“好好的活了几十年。”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月光底下。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埋的是谁?”
我愣住。
她笑了笑,转过身,走回院子里,走回那个簸箕跟前。
蹲下来,扶着簸箕边,又开始念:
“簸箕仙,簸箕仙,请来我家问事端……”
我站在墙这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面前那个簸箕,看着那根插在米里的筷子。
筷子忽然动了。
它慢慢倾斜,指向一个方向。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是我家。
是我奶奶住的那间屋。
我奶奶早就死了。那间屋现在空着,堆着杂物。
筷子指着那间屋,一动不动。
孙寡妇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底下,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门缝:
“你奶奶埋的。”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我身上,凉得像水。
我想起我奶奶。想起她笑眯眯的脸,想起她给我做的糖饼,想起她搂着我睡觉时哼的歌。
她埋的。
埋的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回过那个村。
孙寡妇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那个簸箕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忽然想起那根筷子。
想起它慢慢倾斜,指向我奶奶那间屋。
想起孙寡妇说的最后那句话:
“你奶奶埋的。”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远远的,很快就没了。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去想。
可那个念头一直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她埋的。
埋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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